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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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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0-3-28 23:57: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安全的浪漫


                                           一

           书法艺术在当今已经呈现出无可置疑的繁荣,但是这种繁荣是伴随着大众文化的汹涌到来而催生的。之所以要强调这一点,是因为这种繁荣与古代农耕文明时期的书法繁荣现象具有本质的不同。古代的书法繁荣本质上是一种垄断性的贵族文化兴盛的表现,而当今的书法从建国以来,更加呈现大众文化的特征,上世纪90年代以后,原有的工业印刷加上网络复制的传播,加速了这种书法大众化现象。在这种文化格局下的书法,如果不用分析的眼光来看,仅仅从表象识别这种繁荣,那么就很难把握到命脉。所谓大众文化的兴起,可是说是一种民主进程与工业文明达到一定阶段的重要标志,中国的民主进程在近三十年来不可谓不快,所导致的文化艺术普及性则是以前任何时代都无法比拟的,所以繁荣也就势所必然。但是另一方面,民主促使大量文化学者和艺术家生产不健全的文化艺术产品,民主更培养了大量并不吹毛求疵的文化消费者;大家仅仅满足于平均高度和平均美泛滥的文化艺术世界。这种格局既给了书法界足够的资源,但是同时设置了一种具有隐藏特点的限制性文化框架。当代的书法家群体在规模和社会身份的渗透上远超古代,但是这个群体的绝大部分实际上都在生产着大量平庸媚俗的书法产品。高校书法专业化和官僚管理的沙龙协会背景下的新式精英并不能阻挡这种媚俗的渗透,其中不乏处在平庸生产的灰色边缘地带而不自知。如果从宣纸和毛笔生产厂家获取销售数字的话,我们就会高度震惊于当代书法的所谓“繁荣”程度,如果从宣纸厂的污染状况做一个调查的话,那么我们一定更会惊讶于这种书法艺术的普及所造成的生产资料透支性后果。事实上,文房四宝的质量之普遍低劣,和书法创作、欣赏的水准呈现出高度的正比一致性。我们既欣慰于当今书法文化的高度升温,又慨叹现代性的双面特性造就的媚俗嘴脸。这是一个不好也不坏的时代。


                                            二

         在这个不好也不坏的时代,“繁荣”总比不繁荣好,大量的人员投入书法的学习和生产,总会涌现一小部分水准较高者。这次20人展据策划者的看法,参展者是代表了当代中青年创作的方向的,是很优秀的代表性书家。我大体拜读了20位书家的作品,在风格趣味和类型上略作了不太准确的分类,其中有的书作在类型上具有跨越性和交叉性。第一类是倾向于古典文人书风的面貌,如王学岭、王民德、刘彦湖、刘彦涛、张世刚、陈忠康、杨涛;第二类是倾向于浪漫豪放的书风,如张旭光、周祥林、胡抗美、王家新、萧风、李胜洪;第三类是汉魏风范和朴素书风,如曾翔、洪厚甜、曾来德、范硕、李强、张继、肖丽。这其中,不少书家兼擅各体,风格取向多样,并不能被孤立地限制在这三种划分范畴之一。第一种风格方阵中,王学岭的楷书既继承了唐楷的严谨秩序,又吸取了晚清民国以来榜书风格的意趣,不乏古秀厚重和端庄和雅,但是比起民国名宿的楷书来,仍然不够沉厚,略伤肤浅,这大概是时代使然?王民德的行书富有轻灵的气息和峻宕的节奏,趣味皈依于二王古典风范,用笔以白蕉常用的侧锋峻急行笔,获得了一种轻松自然的态度,但是技法仍显得单薄,缺乏古典帖学书法的丰富和精奥。刘彦湖篆书力图迈越清代的视野直取汉唐,呈现出浓厚的古典气质,秩序严谨,形式考究,但是其线条的醇厚和老道仍然与清贤有一定的距离。而他展示的楷书,则取法于一般书家所忽略的资源,追求冷僻、深邃的气质,显示出作者对古典的宽阔视野和深刻的认识高度。刘彦涛的金文作品融入较强的书写笔触,用笔精熟,因势结构,有了自家面目,但是在空间节奏上难免有过于均匀的瑕疵。张世刚的行草主要出自米芾和董其昌两家,同时融入了晚明诸书家的成分,跌宕优雅,显示出风流倜傥的才情,然而字势仓促,时有力不从心的牵绊,对晚明大师的把握尚欠火候。陈忠康皈依二王风范由来已久,多年的磨砺,精熟二字足以当之,近年来则兼融白蕉等海派帖学名家的特点,力追平和蕴藉,但是从作品看,仍然是精巧有余,质朴不足,尚未融洽无碍,未能营造出散淡高远的气象。杨涛的长篇楷书颇得褚遂良风范,严谨而幽深,略参魏碑墓志和元明小楷的意趣,可谓善学。其草书力学张旭、王铎,豪迈跌宕,然笔短气促是其软肋。第二方阵中,张旭光作为一位自信解决了王羲之书风如何写大的“新帖学派”代表人物,酣畅的用笔、跌宕蝉联的节奏,展示出他娴熟的帖学书法功力和涌动的抒情欲望,但是细观其作,仍嫌“夹生”,凡出彩的字仍是集字所得,更多的字带有自家圆媚、倾斜的习气,破坏了浪漫与古典秩序之间的平衡关系;周祥林的大草在其作品中最为出彩,脱胎自徐渭行草,通篇犹如汪洋,气势饱满,所遗憾者,用笔质量仍不够高,沉厚不足;胡抗美大草追求跌宕酣畅的气势,强调正反二势在草书曲线中的运用,但是失之仓促迫塞,古典秩序的缺乏造成的粗糙感削弱了作品的质量;王家新擅长诗歌创作,小行书似自然而成,颇有民国文人稿书的从容之致,潇洒写来,风流尽显,可见他想重塑前代文人翰墨雅致的用心,其大字则不如小字自如,用笔的起承转合过于粗糙,失笔失势处较多;萧风大草得意于张旭、二王、王铎等诸家,节奏蝉联,环转酣畅,颇具才情,但是用笔仍未精熟老道,用势略嫌简单,古典秩序的把握尚不够深入;李胜洪在帖学书风基础上增添更多的抒情意味,流畅潇洒,将文雅与豪放结合得较好,但是缺憾在于用笔入古不深,使转用锋不够考究。第三方阵中,曾翔更多是从朴素稚拙的趣味上寻找自己的美学理想,他能够打破所谓碑、帖范畴的限制,广泛吸取外行书写、古代无名匠人的字迹,体现出典型的潜意识崇拜倾向,小字长卷不乏精彩表现,不过对联取势仍嫌单调,有的作品虽然朴素稚拙,但是仍然缺乏真正的潜意识解放;范硕书风也力图避开主流文人书风的范式,追求涣散、松弛的趣味,表情感染力较强,缺点是用笔仍有滑嫩之嫌,不够深刻;曾来德从北魏墓志和倪瓒小楷中得益匪浅,小楷从容写来,颇有孤冷雅致,唯欠圆融,大字则加入了现代构成意识,然而其构成意识仍然不够清晰,取势单调,线质感和空间营造不够开阔大气。洪厚甜取法魏晋、北朝墓志和何应辉等时贤,其小字行楷,能够融汇墓志书风与文人韵味于一炉,雅致而有奇理,唯略染尘意;大字力图变形支离,营造多变的局面,但不如小字耐看,表情显得苍白单调。李强的大篆创作一直富有巧思,构成意识很强,讲究线群关系,小字行书则不事雕琢,朴茂自然,力避经典范式的限制。缺陷在于篆书安排造作痕迹较重,画面感过强,这与西方现代抽象绘画破除界限的纯粹性仍有很大不同,难免陷入一种局限性较大的经营格局;张继擅长将秦汉文字的字法融入古隶书和章草的创作中,显得古雅幽深,瑕疵在于用笔不够坚实沉着,章法组织关系还嫌散乱;肖丽作为其中唯一一位女书家,却以最为突出的豪迈大气形成强烈的反差,楷书取法北朝经石峪摩崖写经,草书从于右任、沈鹏草书出,而特融以摩崖书的浩然大气,显示出较强的大格局和气魄,不足处在于楷书转折处忽视了内方外圆的造型优势,草书用笔过于艰涩老辣,有刻意之嫌。
              应该说,这20位中青年书家的作品,显示出了强劲的创作欲望和能力,在这个时代当中,算的上佼佼者了。即使有某种不足,在所难免。书法的问题总是随着书法的创作和批评的良性互动逐渐得到解决,在抗拒大众文化产业下的媚俗潮流方面,这样较高水准的书法展览无疑具有积极的影响作用。但是,这并不足以让我们感到充分的释然和欣慰,在我个人看来,个人与社会的张力关系这一课题在书法界仍然未得到解决。


                                            三

         书法走到今天,已经变得越来越富有安全性。
    古代的书法和文字信息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作品一产生,就意味着形式上的美必然和文字思想之“道”捆绑一处,荣辱与共。宋徽宗下令销毁苏轼和黄庭坚的翰墨字迹,绝非在于嫉妒二人的书法之美,而是苏黄文字思想的“不合法”。这种不安全的浪漫在古代比比皆是。颜鲁公的《争座位帖》行间不仅仅是笔画纵横洒脱,更折射出政治立场和道德纲常的对抗性张力。可以这么说,在古代,一幅富有完整品格的书法作品,一定随时迎接着某种潜在的不安全;这种潜在的不安全和浪漫一起,塑造了一个富有完整人格的书家。这种潜在的不安全就是作为艺术家的个人与社会之间的张力关系。
    自从上世纪80年代书法复兴以来,书法的浪漫气质就越发浓郁起来。由明清以来部分大师贡献出来的潜意识崇拜,结合18世纪以来西方现代性的浪漫主义思潮,在今天的书法界彻底开花结果。潜意识崇拜在今天的书法界,已经达到了一个少有的巅峰。当今的书法,已经在醉汉般的踉跄中,完全踏上了审美自律的旅途,它用一种沉默的方式呈现自己,它毫不言说,尽管它使用了汉字,却是租用而非自有。它可以游弋于唐诗宋词之间,也可以逡巡于秦汉谜语之中,更可以隐匿于碎片式的古代画论之后。总之,它绝不正立于当下的话语和叫喊之间,它仅以抄写时的自我愉悦抵挡着外界的吵嚷和痛楚。书法家可以全心的扎进潜意识之深渊,无限期的遨游和愉悦。书法至此成了最安全的艺术。这层蜕变带给书法的,不好也不坏。不坏,是因为更多的大众可以尽情的参与其中,消费它,娱乐它,抚摸它,它不再那么冷傲和不食人间烟火,它变成了洗手间都能看到的古典图画;不好,是因为它变得太安全了。就像POP歌曲,它永远不会触动任何人和任何集团的神经,它变得像哈巴狗和吉娃娃,人人喜欢。当潜意识崇拜滑落为吉娃娃的表面幼稚化时,书法面临的就是“熵增”的热寂。
    这次20人展,虽然作者的风格面貌不尽相似,仍然可以说是一次集体的浪漫的释放。其中陈忠康和刘彦湖等部分书家的作品虽然是以新古典主义的清晰面貌出现,但是其背后的美学支撑仍然是心理学为背景的浪漫本质论;而曾翔的朴素稚拙风貌,则是典型的潜意识崇拜的产物;其他如胡抗美、周祥林、张世刚、张旭光等十几位的作品,仍然是明清浪漫书风的遗绪。可是说,这次展览比较集中的展示了浓厚的浪漫主义思潮在中国当代书法界的支配性欲望。而书写内容不管是抄录古诗文还是自撰诗词毫无意外的都是属于风花雪月、天人之际的话语系统。这种安全的浪漫到底出自对工业文明的自觉反抗,还是出自惰性的逃避策略,就不得而知了。就审美的评判而言,一如我前面评述的,这次的展览不能说没有可圈可点之处,每位作者的作品都有一套熟稔的表情方式,而且从尺幅到情绪的呈现,都显示出一种自信和沉醉感,无不表示出对潜意识、感性的赞美和欢呼。这种安然沉醉和风流倜傥,仿佛是一种身份证制度,让面貌看似各异的书家走到一起。
            在可圈可点之余,并非只有高枕无忧的泰然。潜意识崇拜将浪漫主义美学推向极致,它之所以能够作为理性和规训的对抗者,是因为它富有的深度和潜在的不安全性。西方的原始主义和表现主义是以自觉地对抗工业文明和工具理性出现的。而达达运动和超现实主义则无一例外的选择了“不安全”,题材和内容对既有社会文化体制的颠覆性挑衅,成为它们富有深度的构成前提之一。而我们的当代书法,浪漫有之,其深度是否能够名副其实,则有待商榷。对不安全的逃避并不能让浪漫变得更加深邃,在反复滥情操作的自我陶醉中,潜意识诉求会演变成稚拙表情的卡通化和浪漫的娱乐化,这是艺术之熵的热寂症候,而不是艺术抗拒力量的喷薄。当代书法要抵制大众文化工业的消极侵蚀,就必须重新思考浪漫之后还能做什么。这也算是我对该展览提出的一个探讨性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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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0-3-29 10:50:57 | 显示全部楼层
    终于看全了全文,梳理的细致
    人要正直而有趣,QQ110480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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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3-29 13:01: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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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0-5-21 11:57:27 | 显示全部楼层
    总版主说的二十人展我没看过,近曰那个四川明远的宋.意第一回合展,太具不安全感了,杀伤力超强,连我都差点被击倒,好在挺住了,对中国书法有了更深的理解。
      我一直对宋徽宗的书法产生怀疑,其书瘦金体左看右看就是不顺眼,近曰翻了翻吏书,才知道他的书法学黄庭坚,顿觉其中大有文章。一个皇帝书法不学二王,却学离经叛道的黄庭坚,宋徽宗的艺术造旨,无论绘画,诗词都是最高的。黄庭坚的字更大、更不顺眼,怎么大众都不接受的,皇帝却学他的字,发人深省。
      宋徽宗的艺术胸襟、艺术见解、艺术造旨,难及、难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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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15-2-7 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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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0-7-16 22:50:19 | 显示全部楼层
    还是蕉爷有担当啊..
    就还活着呗~~
    老七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yy007y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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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0-7-17 00:02:13 | 显示全部楼层
    多谢07兄指路啊。呵呵呵。。
    次亭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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