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心花
——储云近作漫谈
王白桥
题记:“嫩蕉叶,抽春芽。试作书,开心花。”――金农《题小蕉叶砚铭》
朋友的小孩子出了一本小画册子,在作品《晚饭花》的一边,写着这样的几句话:“如果你看见这些花时,心是透明的,画就是干净的,心是温暖的,画就有生命。”
她的画画得很好,安静而干净,从这个起点出发,正等待着全新的证明。我们所处的世界是喧嚣的,也是磅礴的,在一点点小而干净的起点后,在肥沃而混浊的大流中,画家面临怎样的问题,可以做出光荣的回答吗?
那一次去宜兴储云先生开着车来接,他的车开得松弛而流畅,他拐弯的时候从不刹车,很流线的过去,一时间有晕眩之感,后来说到这样的感觉,他只是笑,说起打篮球的话题,说起投篮的刹那,绵延、流畅,只在瞬间给球以力量。于是:进去了。说到这里他就会笑眯眯地抬起眼睛看着我们,讲:都是一样的。这自然是触及艺术了。
以前,写字,得大奖,是有名的书法家。后来,画山水,也得大奖,得到最有名声的批评家的钦佩,是有名的山水画家。就是这一次在宜兴,他拿出两本册页,册页极大,但裱托在里面的画幅极小,只有巴掌大吧。山水,数得过来的可怜的几笔,倒确实是有山有水有人家:屋檐下,书生卧读;小舟上,渔夫弄桨。这一切,活气很足,而且呢,有一种安乐的气氛。他的书斋,名“耕读草堂”,画面中的安乐也本诸耕读的心性,不惶恐而妥贴安然,是朴实的也是踏实的喜悦。
总是有一种喜悦,和先生谈天,开始是紧张的,因为了解他的成绩,如有鄙陋言辞,自觉是不敬。后来便松弛了,他不高高在上,说到世界上的一切事物,也会评价几句,有时候也会骂娘――然而这骂娘的次数是越来越少了。外,对于新鲜的事物,内,对于自己笔底的世界,他都有一种喜滋滋的兴味。艺术家中,有胆怯的,弱的,敏感而疏离于世界的,然而他不是。有一次和朋友闲谈,说到当代的艺术家,朋友了无思索,讲:储云的气真强――他也不讲字,也不讲画,只讲气。然而便是这气的观点,也已经是多年以来印象中惯性的见解吧。
干净必须有一种坚持,坚持中其实有对立的破坏在,总不希望被破坏了去,不得不有更大的力。在藏传的佛寺中,有佛,有菩萨的伏魔真身在:忽然不再做慈悲状,而展示足够强大的力量,大概惟有如此,才可以给浊世中的妖魔以震慑吧。宽恕的宗教,也有如此踏实可靠的过程在,不知怎么,看了觉得心安,似乎这世界才算是有了保障。
只是过程吧,近年来,尤其是这一次看到的先生的近作,与其说是强,不如说是温厚,到底是惊诧而佩服的,山峦,只是一笔抹过去,温润、氤氲,但是并非晨曦中的干净,还是厚实的叫人安然的土壤、石头,有着怎样的诀窍吗?他也只是笑,做一个投篮的姿势,于是,模模糊糊,有些明白。
朱子注《论语》曰:“而其言志,则又不过即其所居之位,乐其日用之常,初无舍己为人之意。而其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隐然见于言外。”到底是儒家子弟的艺术最明晰的注脚,从“担当舍己”如此压迫的幻想中走出来,因为心底的洞达悠然,因为手底切实的创作和走通了的欢喜,才晓得自家的欢喜乃是对人世最好的奉献,因为发自心底,汩汩流出,这样的热度非惟可以悦己,也足以愉悦人世,涤荡灵魂。
本诸这样的观念,晤对他的花卉册页时其实就不必作大惊失色状了。可惜的是当时晤对之时,没有这样的思想准备,不免惊诧和慨然,也还是这样素净的可怜的几笔,一切花卉便有懵懂摇曳之势。民国海上诸家,即便领军之吴昌硕氏,也不免还要争颜色,也不免还要争曼妙婆娑。有清扬州八怪,也不免要人识得他的清俊高古。储云花鸟,固然不必和当下比较,似也不在如此行伍中争席,如若要勉强归属,则王元章“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香气满乾坤”句庶几近乎其意,元人艺术,只为自己而艺术,才有如此冲和的高贵风神,到底是绝了“舍己为人”的意思的,回想晋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储云在今日,是很好玩的个例,因其人生固然紧密结合于时代,另一方面,似乎也非平视地从属于这复杂的时代,尼采曰:“真的,人是一个浊流。应该是海了,能容这浊流使他干净。”他的笔底,自有海在。
陈丹青氏曾经在鲁迅纪念馆有一个讲演,曰:“西洋人因为西洋的强大,固然在模样上占了便宜,可是真要遇见优异的中国人,那种骨子里的儒雅凝炼,脱略虚空,那种被彼得.卢齐准确形容为‘高贵的消极’的气质,实在是西方人所不及。好比中国画的墨色,可以将西洋的五彩缤纷比下去;你将鲁迅先生的相貌去和西方文豪比比看,真是文气逼人,然而一点不嚣张。”这一段话,讲得好极了,所以也不再废精力去给储云的近作做更多的诠释,这一段话已经再好不过。
[ 本帖最后由 野狐禅 于 2009-6-17 22:15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