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青云先生评白廉篆刻新作
感情的印迹
———白廉近期印作释读
马青云
感情是一种人文气质,一种生命体验,篆刻艺术的创造者应该是一种具有情感能力的人,刀之所至,形之所生,意之所随,情之所到,情感的表达是在一种铿锵有声的奋力挥刀中完成的,在运刀的过程中承受了感情的压力,转化成了艺术的存在物。当代篆刻艺术的魅力即在于此。白廉先生近期的篆刻我认为是具有真朴感情体验的现代艺术观念和艺术表现的。
从本质上讲,白廉的篆刻是承续传统的,秦汉玺印的高古朴厚,封泥瓦当的残破虚实,吴昌硕的雄浑气势,齐白石的纵横率真,他都进行了广泛吸取和学习借鉴,这些应该说或多或少影响了他的自家面貌的建立。由于长期的艺术实践(白廉原先为工厂的钢模工),练就了殊深的腕指之力,所以他治印单刀冲刻,一刀下去,绝不回头,如作书时之自如挥毫,将刀法趣味用得极有个人味道。“白石刻印,其刀直下,长可一寸,深可半米,石不坚硬,立时崩裂,风驰电挚,饿倾而成”,(杨钧《草堂之灵,论刻印》)如此运刀,成了白廉的不二法门,但他又师心多于师迹,更重要的是在领悟写意式刀法的情感表达,即在篆刻中流露出运刀过程中的感情状态,这种状态是即时即刻的,这一片刻和下一片刻不同,刀从石上急骤有力的冲刻而过的情景,有一股激越的情绪,从而使瞬间的感受成为一种审美的永恒。窃以为这才是治印的真义,艺术是感情的产物,石材质料上留下的感情的痕迹和结晶。白廉是真朴于情,真率于艺的,而篆刻便成了他表现真情的最佳途径。他的这些近作,恐怕与为人为艺的真诚、真率、真趣的情感表现不无关系。“真性不变”、“情驰神纵”、“印外之印”、“天真烂漫”、“存真”诸语印,大概是白廉的独到心悟吧。
且举“融浑”一印,我们也许会窥探出白廉治印的情心攸归。确如印面文字所蕴含的具有一种磅礴吞吐之概。此印雄浑奇崛,盘行回荡,非常团整浑厚。就此印的创作而言,他是极为服从感性的。如没有偶然的创作冲动的极为强烈的感受相牵引,他甚至不能完成此作。他向我叙说次印的产生过程时说:“已弄不清那种牵引时什么状态,但必须尊奉它的呼唤,并被他带进其中,有了这种感觉,你只需顺着下去就是了,那是非常顺畅的”。这是我想到唐代草圣怀素“当其下笔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的状态,也许用刀没有草书家那样一挥而就,但其中的一气呵成,痛快淋漓的体验应该是很相似的。“痛快”和“酣畅”是一种感情的体验,是一种生命的过程,有这种体验和过程的作品才会是激动人心的。此印我们可以看作是作者感情生命与刀刻材,质的一种融浑。其他如“莲池海会”、“印魂”等具有同样的效果。而“真性不变”一印,在他刻成之后想修上几刀,确实是找不出什么地方再下刀。这纯乎是情艺浑成的一种气度使然,非精雕巧饰人为做作可望项背。此印的刻治在用刀依循线条的意味向前推进的过程中,全神贯注,激情澎湃,势如破竹,刀转阴阳,纵横展拓,实具自然天成之妙。
白廉篆刻的用字,主要取法汉印的平正易识和玺印的姿致丰富,一方面是对大法的尊重,使他符合于篆法而免生歧义,另一方面,又运用现代的审美眼光,对文字进行大胆的塑造,使之在方寸之间尽显情感的真诚、真率、真趣。他在印面的字法上,很少有平正分布的做派,而总是在欹正、疏密、呼应、增损上做文章,或大开大合,相摩相荡,摇曳生姿,或紧密团结,相辅相成,情味盎然。有时着意夸张字体中的某个部分,或拉长、放纵,或压缩收敛,强化其不凡的效果,能够紧紧抓住读者的视觉,造成震撼的效果。即使用同一内容的不同印作,如“醉翁之意”,具有不同的以字取势的审美意趣。这两方白文与朱文的气息,风格高度统一。其字的取法与造势,相互关联,结为整体。能够匠心独运地运用偏旁挪让,笔画穿插等处理手法,特别是结字笔画中锐折,这些最能表现感情的方式,丰富和强化了人们的视觉感受,产生了强烈的艺术效果。
在白廉印作的边款中所折射出来的脱巾独步的创新意识和艺术能量也是感人至深的。他不把边款作为印面的附庸,而是把它作为一个完整的创作对象。他的边款源自北魏六朝民间的造像,墓志虽不是取法,但可取意,把它们当中的那种自然地天趣,不拘一格的抒写游走刀下,砥砺石间,移动取胜,变化多姿。石面的崩裂,他用刻刀铸造的魏碑方正笔法,将刻石的金石之气发挥到淋漓尽致,刀味浓郁,碑风波劲,骨力刚健,气魄宏浑,在字的造型上大胆而不失其度,表现出了作者创新的智慧。魏碑字用以保持均衡的方式主要是根据对字的动态部位的变化处理来进行,所以在结体间用以推移,聚散、夸张、变形等方法虽出于异常但合乎规律。其边款作字险而不散,奇而不怪,拙而不丑,而又浑然一体,保持着独立的艺术品性,又与印面的用刀节字保持着一种统一性,两者变相呼应,互为解证。“观变”、“莲池海会”、“醉翁之意“、”从容中道“等印的边款给人以心神俱憾的艺术效果。白廉的边款成就了自家面貌,对传统的解读较深,对现代的拓进亦广,在当代印坛上可以说是独树一帜,自领风骚。
总而言之,白廉的印作所表现出的感情的张力是感人至深的,其印面的艺术效果是富有冲击力的,其刀法所表现爽劲恣肆是具有强烈的现代感的,我们观印,就是为了感受篆刻的活生生的状态,篆刻的状态依附于感情的流程,时时刻刻处在创作之中,每时每刻都可能表现出新的感情内容。有时候我觉得这个现实中的发展很可悲,它亦步亦趋地取消了艺术中的感情:完美但无悬念。但是,我们读白廉的印,虽然有时感到粗放,总能感受到他奏刀状态的生动性,有对意外之笔(刀)的期待,有一气呵成的状态和个性化的印迹。这些可与而不可求的东西来自于创作者的感情,可以说是艺术的本源。这是篆刻艺术在现代的发展中最为重要的东西,也是白廉的这些近作最能打动人的地方。
[ 本帖最后由 中国书法网 于 2009-7-21 23:05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