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成:
这也是审美标准中间的一个问题。
怎么理解传统?现在我们的竞技性的书法比赛,强调的是,挖掘传统里边视觉效果这一部分。因为他只能从某一个技术角度去评论你。
苏东坡曾经说过:“古人论书,兼论其人生平;苟非其人,虽工不贵。”这是很有名的评价标准,他提出“工”和“贵”。工,就不是你这个人品德不好,你字就写得不好,要承认你工书。但是,你工书,并不贵,这个“贵”就是人文价值了。王铎他当了汉奸,在我们民族国家的历史观点上说,他就是“虽工不贵”,他工,他技术上就是好。现在我们论书呢,一般也就只能看视觉上的,大家只能有参照物的去比较它。噢,这个像王羲之,这个写得好。而没有对一个书法家的身份与作品关系的综合讨论。
书法是中国传统艺术的精华呀。我们想说《红楼梦》好的时候,起码要在家里半个月的时间去读它、研究它。书法呢,评委们必须在几秒钟之内就要判定他好坏的,行吗?显然,他无法“兼论其人生平”,甚至根本不想去“兼论其人生平”!这就把审美标准局限在很小的一个范围内,这一点像不像米芾、那一画像不像谁……,只见枝叶,不见树林,只能局限在表面的技术层面去做审美判断。
对传统的理解,应该是多方位、立体的理解,而不是仅仅看到这个字怎么写的。比如王羲之的《兰亭序》,为什么好?他在兰亭集会时,用一篇序文表达了他们这一群文人超逸的人生价值观念。而且,他写的这个行书,是在锺繇那个时代之后,把行书、楷书完全从隶书中独立出来。还有,他写这个作品的时候,完全是一种感情的直接表达,没有把它当成艺术作品写呀!在原稿上就那么顺手勾、划,哎,留下许多不完美。正是这些不完美,记录了当时的思绪与情境的真实。等他第二天醒来,想再写一件完美的序文的时候,时过境迁,怎么也写不出来比原稿更好的来了!《兰亭序》这个传统,你得把所有这些因素都考虑进去,把王羲之和那个时代的文化生态环境,综合做一个评价,这种体验才与传统靠得上边。
如果我们按照这个传统去理解一件作品,颜真卿的《祭侄稿》为什么好呢?它里面的人文关怀,他那种真情的投入,这才是继承王羲之的传统。
如果我们要这样的去看传统的话,那好,我们要求今天的书法家,怎么样去表达,表达的是什么东西?而且,对这种表达的评定,是不是几个评委几秒钟就可以做出判断。用这种评选方法来评定作品的好坏,尤其是评选优秀的书法作品,这不是太简单化了嘛!我们现在的评审机制,只是一种适应“普及”工作的较为简单化的机制。这种机制在促进新时期书法的发动和规模性上,曾经起过巨大的历史作用。但走到今天,它需要改革。如果既不改革,还要滥用,就更是南辕北辙了!
用这种简单化的机制,就不能评定像《寒食帖》这样的作品。你要是从字的大小,行距的均匀这些方面,怎么能看出苏东坡创作《寒食帖》时的人文生态环境呢?而其人文生态环境的研讨,又是理解、评价这类书法史上最重要作品审美价值的关键。
所以我们说,王羲之的最伟大的继承者有两个,一个是颜真卿,一个是苏东坡。智永,是王羲之的后人,反倒只继承了一个躯壳,而且还继承得不好。学王羲之,仅学《集字圣教序》,就仅仅学到了智永的技术层面的精华。以形貌像那一家就是继承了那一家,只有书法界才有这种浅薄和幼稚的误区。
还有一个要点,讨论艺术问题呀,还要具体化,不要脱离具体作品抽象去讨论。美的成分是很复杂的,你不能单去取一种成分。这一撇一捺像王羲之,别的你就不管了,那你是把传统风干了,成了木乃伊了。当然我们不是说,你一定要去过王羲之那种生活,而是理解他那种精神。文艺复兴就是继承古希腊的精神嘛。我们的陶渊明、李白、杜甫,就是理解和传承了屈原的精神嘛,祖先们就这样一代代,生生不息地在继承中发展着。叶秀山说:传统是一条河。他是说传统是一个流动不息、逝者如斯的一种活的精神,而不是某些个具体的一成不变的视觉规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