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成:
对,它是矛盾的,必须有一个接受的过程。你比如弘一法师的字,现在没人说他不好。但和他同一时代的人,就很难说出他那种字好在什么地方。他那个字,已经把技术技巧减化到很少很纯的状态了。
这就说到了艺术、它的影响力的问题。王国维早期,是研究美学的。他研究美学主要是两个对象,一个是《红楼梦》;一个是词,宋以后的词,这有一本《人间词话》。他提出了两个美学概念,一个是“优美”,一个是“壮美”。他在这里把美分成两个类型。这点和西方美学挂上钩的是什么呢?亚里士多德时代的悲剧、喜剧理论。悲剧,那就是壮美。奥赛罗,他怀疑他的太太跟别人私通,就把她掐死了。但是他又非常爱他的太太,爱和嫉妒交织在一起,最后他又自杀了。这种结局,剧烈地冲击人的心灵,是一种壮美。
另外一种呢,优美,它比较抒情,诉诸于视觉感受。比如李白的歌颂唐明皇宫廷的《清平乐三首》,“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它给人的视觉和感官一种很和谐的美。简单的用在书法上,有一种字呢,它是比较协调的、对称的、比例合适的,显得很优美。比如王羲之、赵孟頫、董其昌这一路,可谓“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而另一部分,他不是从视觉上取悦于人,而是通过较为夸张表现力来打动你的心灵。像徐渭,像八大,像弘一法师。你看徐渭那种愤懑的激情;还有傅山那种狂放、奋发;还有弘一法师那种不食人间烟火,去掉脂粉气,铅华洗尽。他都不是简单的引发你视觉的调和、愉悦就算了,而是通过制造矛盾,加大反差,形成视觉的冲击力,震撼你的心灵,这就是一种悲剧性的壮美。
他们所谓的“丑书”,往往指的就是这后一种类型。它的笔法,它的结构,它表现的那个精神气质,影响你的心灵,而不是视觉的协调性。这恰恰是审美的两个分野,这两个部分不可能互相代替。优美的就不好么?那王羲之优美,他还是书圣呢!强烈的就都好?也不是,垃圾也强烈,它是一股臭味刺鼻。诗歌、戏剧、小说、音乐,都可以做这样的分野,拿音乐来说,《命运》,就是悲剧性的交响音乐;勃拉姆斯、莫扎特的圆舞曲,它就是优美的。各有各的分野,而不是互相去代替对方。比如书法上的雄秀,你秀到骨子上以后,就成了遒媚。王羲之那个字不是一味媚俗那个媚呀,他有“遒”的风骨哇。同样,像王铎,他那个字变形比较丑怪,但是,他大俗成了大雅。
所以,文艺上的这个派别,你喜欢优美的就搞优美,喜欢壮美的就搞壮美。你要是有比的思路,那就要有相当层次的文艺审美经验才能比出他的高下。究竟是王铎、傅山高呢?还是祝枝山、文征明高呢?这也可能就是个见仁见智的话题了,关键在因时论艺。日本就有“后王胜前王”的说法,他就认为王铎比二王他们都高嘛!还有这个徐渭的书法,当时的袁宏道就说了,是高于吴门的,比文征明、王宠这两名震当世的大家高。这在一般老百姓看来,肯定是难以接受的。徐渭那种“糊涂乱抹”,怎么能比文征明无比温柔甜熟的字好呢?
看来,就是这两种审美的分野,真要分出个高下的时候,也必须得有相当高修养层次的人,在艺术审美的范围里,才能谈这个事情。也不是靠大家投票就能解决的,这是不可能有一个谁都适用的量化标准摆在那里的。
这种讨论,要放在学术的范围内去,才有意义。泼兰兑斯在分析欧洲文学史的时候举例说,你这个作品,有一半人极力反对,一半人极力赞成,往往这是最成功的。80%以上都说好,或者80%以上都说坏,那肯定就不行。现在历史承认了梵高,梵高活着的时候,他的画不是连块面包都换不上么。到现在书上写着,已有了定论,你就是不喜欢梵高的,你也无法说他不好了。
我编第一期《中国书法》的时候,做了谢无量一个专题,当时协会里就有人说,谢无量不是书法家嘛。1980年,全国第一屆展览,我们四川带的谢无量作品,就落选了么!到今天,情况变丁,大家的审美水平普遍提高了,我想即使我看不懂谢无量,我也不会贸然去说他不好,怕人家说你是外行嘛!当时书协一个负责干部,他就说谢无量不是书法家,告我们的状。这个官司一直打到启功先生那里,启功先生说,谢无量写的好哇!是我们中央文史馆的副馆长嘛!这才一锤定音,没人讲话了。(笑声)
所以说这个审美标准哪,是要讨论。也不要追求一律,不需要所有人都承认“丑书”好,这没必要。但也不能通过行政手段,像作报告发文件那种办法去反对和批判。不同的意见,审美的分野,应该容忍对立,和而不同,和谐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