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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2-20 01: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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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将色彩视为形式的组成部分这一点,在中国绘画中也早就被注意到了。例如明代恽向在论山水画时就曾指出:“故画至于文人而后能变,如变山而如笑,或如滴,或如妆,或如睡,而山则一也;如变水以冰而不离于水也;如变日月而益以五彩,而日月一也;如变形而以色,而形色一也;如变影而光,而光影一也。其中妙处不能尽言,总谓之传神。”(见清·陈撰:《玉几山房画外录》)恽向所说的“变影而光,而光影一也”,其实就是印象主义所采纳的方案,亦即使阴影也充满明暗与色彩层次;而他所说“变形而以色,而形色一也”,在中国画理论中本来是指不假形(线条勾勒)而纯以色彩造型(没骨技法),无意中却与塞尚的方案颇为接近,亦即使色彩成为形式的组成部分和造型的有机成分。当然,由于中西绘画是在完全不同的世界观和绘画传统中独立发展起来的,上面所说的共通之处也就只有极大的偶然性,并没有什么必然性玄机。另外,我特别要指出塞尚的观念与恽向的区别,这一点可见于弗莱对塞尚色彩理论(特别是将色彩序列视为后缩的平面效果的观念)的诠释。因此,那种将塞尚与中国文人画作简单的比附,并认为从塞尚开始,西方才有写意文人画的说法,至多只有饭后茶余的消遣意义,而没有任何严肃的学术价值。
宴会 布面油画 130×81cm 1867
塞尚已经意识到色彩乃是形式的组成部分,亦即具有独立造型价值的元素,而且他还意识到了这种价值能够体现于何处:体现于用色彩的变化来呼应各个平面,亦即以色彩变化来暗示空间感。在这里,读者可以清楚地看到塞尚绘画观念发展的三部曲。第一步他认识到色彩的造型价值;第二步他认识到立体感可以通过诸平面的后退来加以表现;第三步,他认识到可以将第一步发现跟第二步发现综合起来:这种后退的平面与色彩变化相呼应,倒过来也可以这样说,色彩的变化总是暗示了平面在空间中的后退。于是,色彩变化暗示了空间的存在。以色造型,形色一也,这可以被视为塞尚对现代绘画的伟大贡献。但这三个观念,真正说来,都不是塞尚的原创。塞尚的伟大在于:他将它们出人意料地整合在一起。
德国学者戈茨·阿德里亚尼的解释,有助于我们了解塞尚是如何用绘画来“实现”其“译解吾人之所见者”(“render the image of what we see”, Cezanne, Letters, ed. Rewald, 1984, p.313):“塞尚,跟他仰慕的德拉克洛瓦一样,相信只有色彩能创造结构。对他来说,色彩是绘画中最重要的元素,也是他所有考量的焦点。通过越来越精确地将实际看到的色彩与他有关其主题的知识告诉他应当看到的东西区分开来,他发展出了一种观看的方法,既可以记录他所能信任的色彩印象,又不会受到事物应该如何看待的知识的影响。他会将可怕的集约才能发挥到极至,不断地研究现实,当他将平衡的第一笔施于画布之上时,最初的画面是由任意的色彩和形状构成的。然后,他从这一非客观的视觉中渐渐地发展出图画结构,在其中对象与空间以一种令人信服的方式与画面彼此互动。画图空间及其所含的实际对象只是作为作用于结构整体的合逻辑的色彩序列的结果而成形。带色彩的笔触代表了被观察到的形状的图画对等物,但是,与此同时,它们又是确保图画整体的主导图案的一部分,并且赋予它前后一致的、贯穿整个色域的强度。”[21]这就带出了理解塞尚艺术的第四个关键词:实现。
4.实现(realization)
这是一个塞尚用来形容其艺术终极目标的术语。在汉语里,一般将法文realisation一词译为“实现”或“创作”(参《法汉词典》,上海译文出版社,1979年版,第1065页)。这个解释接近英文realization的意思。但德国学者巴特(Kurt Badt)认为这已经失去了法文词义中“真实”的重要成分,意即“真实化”、“真实体现”或“变为真实”。台湾学者尤昭良先生依据梁实秋《远东常用英汉辞典》(1978年版)对该英文词的解释,意译为“如实表现”。愚意以为较大陆词典之译法为佳。在塞尚研究中,这个词一般被理解为画中秩序的安排,而绝对秩序不可得,因此通常认为塞尚未曾“实现”(即便他本人也常常怀疑自己是否成功);或者,更深一层,将它理解为画家的观念在整幅绘画中的贯彻、完成。巴特指出了上述两种理解的局限性,即多多少少只把它理解为一种绘画技艺或绘画观念层面上的问题,相反,他认为,只有在存在论的高度,方能窥见它在回答“塞尚的艺术究竟在何种程度上穿透世界的核心”这样一个问题上的意义。[22]不过,巴特的哲思过于玄奥,未可遽信。在这个问题上,我认为弗莱的表达最为清晰(同时也不乏深刻),那就是将塞尚所说的实现理解为综合,而“综合乃是通往他永远在不断趋近而永远无法抵达的东西(按即现实)的渐近线”。[23]
我希望将这个问题与本书扉页所引的塞尚那句名言(“L’ art est une harmonie parallele a la nature”;“艺术乃与自然平行之和谐”)联系起来加以考察。英国艺术史家高文爵士(Sir Lawrence Gowing)为这种联系提供了一个极为准确的解释。他说:“对塞尚而言,自他年轻时就对词的引申语与弦外之音很灵敏,显然地,‘实现’除了其‘完成’的意义外,其主要的意思在于‘使成为真实’(making real)。……它是‘复制对象物’(copying the object)与‘实现其感觉’(realizing one’s sensation)之间的对反(antithesis)的基础。”[24]“复制对象物”是无我之境,将艺术隶属和还原成自然(对象);“实现其感觉”则是唯我之境,将自然(对象)隶属和还原成艺术;二者均非塞尚之所求。塞尚之所求者,是在二者之间实现新的综合,这既是塞尚所谓“艺术乃平行于自然之和谐”的要义所在,也是塞尚的艺术不断地追求趋近现实,实现真实的精义所在。说到这里,我们还可以补充阿德里亚尼对“实现”的最新解释,以资参证。阿氏指出:“实现”,对塞尚来说意味着仔细观察、分析和完善个人的绘画感觉。塞尚本人说过:“我感到每天都在接近,虽然有些痛苦。因为,如果说对自然的强烈感情——我对自然的感情当然是强烈的——乃是任何艺术概念的的必要基础,而且未来作品的庄严与美丽都建立在这种感情之上,那么,熟稔表达我们感情的手段,也一样重要,而这种熟稔却只有通过长期的经验才能获得。”只有对自然的强烈感情,以及与之相伴随的、对艺术家“在大自然面前”可支配的手段的清晰意识,才能导向对“碰巧被我们看见的、为我们提供图画的那部分自然”的实现。这就是一个画家关于通过自然母题来创作一幅能够独立存在的图画的复杂过程所可能作出的全部概括;这种图画的现实已与大自然的现实相对等(equivalent)。[25]
关于塞尚的艺术创造究竟属于“现实”,还是所谓的“第二现实”,这是理解塞尚绘画本质的一个重要问题,甚至可以说是最根本的问题。一种观点认为塞尚的绘画仍然属于现实主义(使艺术隶属于现实),另一种观点认为塞尚的绘画已超越了现实主义,而创造了“第二现实”(使现实隶属于艺术)。但弗莱认为,塞尚的艺术创造恰恰避免了两个方向上的隶属和还原,因为,他的艺术与现实世界恰恰是不可公度的,它们之间的确切关系是“平行”的关系,而不是使其中一方被化约为另一方(反之亦然)。对此,弗莱有一个惊人的表达:
一切自然材料在这儿都彻彻底底地转化为造型的色彩价值。其结果是它们像音乐一样远离了它们所描绘的场景。人们不会受到诱惑去追溯艺术家走过的脚步,也不会从他的画像去重建坐在客厅里的那个真实的女人。这种深深的和谐魅力使我们完完全全陶醉其中。尽管一切都来自对真实视觉感受的诠释,尽管想要绝对忠于这种视觉真实的欲望乃是塞尚不可化解的情结,现实主义一词,正如理想主义一词,对这样一种创造来说都将是言不及义的表述。它属于一个精神价值的世界,与现实世界不可公度却又平行。[26]
这使得我们可以反对关于塞尚的两种错误理解:要么将塞尚理解为现实主义者(哪怕是认为他创造了更深刻的现实);要么将塞尚理解为理想主义者(哪怕是认为他创造了“第二现实”,而无视第一现实)。从这个意义上讲,弗莱虽然没有使用后来的现象学术语,却直觉地提出了现象学理论中关于现实的深刻见解。也正是在这一点上,塞尚与中国画的一般理念才显出根本性的差异来:在中国画的一般理论中,现实(或自然)总的来说已被化约为艺术(第二现实),特别是在写意的理念提出后,中国画变得完全无视现实。相反,在塞尚那里,艺术与现实(或自然)自始至终都处于彼此对待的紧张关系之中。我认为,没有什么比弗莱的下面这一总结,能更深刻地揭示塞尚与一般中国画理论的差别了:“正是想要达到对不同原理进行完美综合的决心,或许使得塞尚的感受性保持如此高昂的紧张,从而阻止他重复自己,阻止他将绘画看作一种不断重复的表演。每一幅画都得成为一种新的探索和一种新的解决。”[27]
维切尔曾经指出:弗莱对塞尚成熟期风景画的某些分析显示了他预见到了十年后的艺术史和艺术批评中的现象学方法。当人们观看塞尚的笔触不断地修正其母题时,弗莱质问画家在那里究竟看到了什么。他注意到,塞尚的观察引发了一系列反应,而他所看到的,然后所传译的(translated)东西,立刻得臣服于接踵而至的另一个视觉和逻辑过程。弗莱将知觉焦点注入对塞尚作品的形式分析,使他超越了对作品形状、空间和色彩的贫乏的译解,而这种贫乏的译解正是大多数形式主义批评的典型特点。弗莱对视觉过程的这种关注的结果是,他的分析是主动的而不是被动的,是一种丰富的解释而不仅仅是描述或图解。这种方法十多年以后在雷华德(John Rewald)、诺伏耐(Fritz Novotny)和洛兰(Erle Loran)等人手里得到继续。[28]另一方面,德国学者阿德里亚尼虽然没有使用现象学术语,但对于塞尚的艺术与自然平行观,却提供了与弗莱甚为一致的见解。他说:塞尚建立在现实基础上的绘画,记录了他为了达到对艺术本质的洞见,通过不断地“研究自然”而不知疲倦的、有时也是令人绝望的探索。开始时,他激烈地挑战一切既定的风格常规;最后,他却意识到将艺术当作一种“与自然平行”的独立现象来加以创作的需要。成熟以后的画家毅然决然地放弃了自然主义的真实,就像他曾决定性地放弃了早年习惯一样。他所寻求的东西转而成为用艺术的术语对自然的创造力和强度进行反思。他关于何为绘画的观念有着完全个人的理解。他设法与自然一致地工作,而不是拷贝自然,从而创造了带有他自身逻辑的图画结构。由于他对自然的观察充满了移情,对艺术传统又了如指掌,他就能重建自然的形式和结构,并且创造一种与大自然的现实相对等的图画现实。[29]这里,正如在阿氏解释塞尚的“实现”观时曾经提到过的那样,关键术语都是“对等”(equivalent)。我认为,他的这一解释与弗莱所说的“不可公度”,都是对塞尚“平行”观的较为精到的理解。
然而,正当我们说弗莱对塞尚的分析预示了后来的现象学对现实的深刻理解时,我不得不顺便指出,弗莱也深刻地区别于后来的现象学家。尽管现象学不是一个统一的哲学体系或学派,但是,一般认为,它以对所有先在的概念(包括弗莱在这里指出的知性框架,即所谓“几何学脚手架”)的加括号,以不顾一切中介“直面事物本身”而著称。[30]在这方面,继马蒂斯之后在追随塞尚方面最强而有力的法国画家无疑是贾柯梅蒂(Alberto Giacometti)。贾柯梅蒂一战时曾在瑞士研究塞尚的观念和目标,并且得出结论说:画家的惟一职责就是在其画布上刻画“事物——一个苹果、一个脑袋、一座山……如其所见的那样,尽量精确地、尽量忠实地把它们画下来……他要从一切固定的观念中解放出来,只想着复制其视觉印象……塞尚几乎是一个科学家……对他来说,桌子上的苹果总在逃避他可能的再现。他只能大体上接近于它。”[31]从这个意义上来理解现象学,那么,我们可以有理由地说,弗莱不属于现象学批评家,因为他无疑强有力地暗示着塞尚对基本知性框架的依赖,尽管,由于更加强调塞尚知性能力与感性能力的平衡,他才指出塞尚并不是通过一种“机械程序”将先天框架强加于现象之上,而是进行一种针对现象的、“经由长时间的静观而从对象中渐次提炼出来的诠释”。[32]
从现象学观点对塞尚的艺术进行解释,自从梅洛-庞蒂《塞尚的疑惑》(Cezanne’s doubt)一文于1945年发表以来,已成为塞尚研究中的一个重要传统,但是,现象学理论在揭示塞尚艺术的某些特性时,也很大程度地误导了读者,使他们以为塞尚真的“面对事物本身”、“像一个原始画家那样画画”。事实上,对塞尚早期作品的研究已强有力地证明,塞尚的艺术是如何深深地嵌入西方绘画的传统(特别是后期威尼斯画派、鲁本斯和德拉克洛瓦的传统)中。而对塞尚中后期作品的研究,又揭示出他是怎样深刻地表明了对最基本知性框架的依赖。实际上,塞尚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多面体。一方面,他提出要将自然中的一切物像理解为圆柱体、球体和圆锥体;从弗莱加以揭示的塞尚的工作方式来看,他无疑也是这么做的。另一方面,他确实又反复提到要像原始画家那样来直面现象,并且不止一次地表达对原始画家的好感。我认为塞尚的这种复杂性不容后人从各个方向上加以还原,正如我们不能将塞尚艺术的最终性质理解为向自然或艺术方向上的任何还原,而只能理解为两者的平行一样。
塞尚研究中的现象学路径无疑突出了塞尚艺术中悬搁传统、直面现象的一面,但正如我刚才所说,这一面并不代表塞尚的全部。与这个问题相关的是,对塞尚晚年作品的认识与评价。弗莱在本书中特别强调了它构成了塞尚艺术发展中的一个阶段,即“最晚期”(1900年以后),而不是塞尚研究中通常笼统地所称的“后期塞尚(1890年以后)”,并且指出,塞尚最后阶段的某些作品似乎变得越来越抽象,其母题也越来越不可辩识,达到了介质和形式安排的某种自足性。弗莱坦承这超出了他对绘画的理解,也许只有后来人才能从中体会到塞尚更伟大更深邃的洞察力和创造性。
这就牵涉到我们对塞尚艺术理解上的一个根本性问题,也就是塞尚最晚年的作品是否导向了纯抽象?而这一问题又与以下问题同质:塞尚是不是最终将现象同化于形式?他有没有最终将现实隶属和化约为艺术?他是否最终创造了第二现实?这个问题非常复杂,弗莱本人以其固有的英国经验主义和方法论怀疑主义的开放性,没有加以回答。正是在塞尚最晚年的作品是否已经导向了纯抽象的问题止,后世学者陷入了无休无止的争论中。就我所知,在这个问题上,阿德里亚尼已经作了很好的概括,并且提出了中肯的解决办法。他指出:在塞尚晚年的许多作品里,观众都会有一种印象,即他对绘画自身的考量,要比对既定母题的刻画重要得多,但是事实上,他的色彩形式从来没有停止过反映他所看到的现实。“在绘画中,我什么都不隐瞒。”(Cezanne, Letters, ed. Rewald, 1984, p.290)他坚持认为,他一直是在对他所接受的每一个视觉印象作出回应,事实也正是如此。许多批评家认为他的工作模式本身已成为目的,并且认为原初形像倾向于消失在他不断增长的抽象性之中。在这样做时,他们将他打扮成一个抽象艺术的先驱者,但是,他们却忘记了使其真正成为一个先行者的东西。因为,不是他趋于抽象的倾向,而是导致他在一种图画结构的创造中作出无数决定的持续一致,以及他对那些决定的正确性的持久质疑,为20世纪的绘画定下了基调。他的“抽象”并没有脱离主题。相反,他运用的是那种在画面上更为可信地再现其主题,以及采用多视点并将它们协调成为一个和谐的色彩系统的方法。要是人们将他的绘画与其工作过的实际主题进行比较,就能发现,乍见之下与主题毫无关系,而且完全消融于不断增长的独立的色彩序列的形式,突然之间却有了明确的意义,反映出他眼前的现实的某些特征。对塞尚来说,绘画是一桩通过色彩来“实现”(realizing)对象的事情。而追随着他的那些立体派画家却对实际对象越来越不关心,他们的意图是用离散的形式和最少的色彩来进行研究(investigating)。[33]
“研究”与“实现”之别,反映了后世在看待塞尚艺术的最终性质上的分歧。从弗莱,经雷华德和夏皮罗(Meyer Schapiro),到阿德里亚尼,塞尚研究中的主线仍然坚持母题在塞尚绘画中的重要性(详见《弗莱之后的塞尚研究管窥》);尽管弗莱对塞尚最后作品的性质持谨慎的开放态度。但是,也有一些学者认为塞尚的绘画态度已经不再是传统的“再现”,而是现代的“表现”了。美国学者席夫(Richard Shiff)便是。席夫以毕加索的名言“在绘画中‘寻找’,毫无意义;‘发现’才是意义之所在”(“In my opinion to search means nothing in painting. To find, is the thing”),论证塞尚是一个发现者,而非寻找者:“塞尚自视为一个发现者,尽管还不是毕加索所追求的那类学识渊博的发现者。出于对理论的不信任,以及对一种‘感觉’的追求——这必须伴随着对自然与自我的同时发现,塞尚成了‘现代’艺术家的典范,成了一个通过最大程度地削弱其技术手段的指涉(或中介)特性而表现自我的人。”[34]他进一步提出:“在他的评论家们眼里,塞尚的发现多多少少只是机遇使然,而非他意欲达成的最终创造。他们强调一个不断探索的典型过程,而不是一个艺术目的:‘在塞尚的某些作品里,我们似乎获得了对这种创造过程的特别清晰的洞见’;‘他的艺术乃是一个坚持不懈地探索和成长的典范’。”[35]席夫所引,前者为弗莱;[36]后者为夏皮罗。[37]我认为,席夫采用的是比较典型的“回溯”法,亦即将在毕加索那里才达到明确自觉意识的东西,向后溯及塞尚。这是相当可疑的。且不说毕加索的说法是否真能成立(将探索与发现完全对立起来,并没有很强的说服力),就算毕加索说得有理,人们似乎也没有理由将毕加索的观点强加于塞尚。请特别留意毕加索在艺术与自然的关系问题上,与塞尚的根本对立。毕加索认为:Nature and art, being two different things, cannot be the same thing. Through art we express our conception of what nature is not;“自然与艺术既然是两回事,也就不可能混为一谈。我们正是通过艺术来表达‘自然不是什么’的概念。”[38]
本质的差异就在这两者之间:塞尚所持的“平行观”,与毕加索所持的“不是观”。正如我在前面已经说过的,塞尚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结晶体,你强调他的哪一面,就会发现一个不同的塞尚。现象学强调的是他的直观和“原始画家”一面,或许正是这一面,亦即想要抛弃一切概念图式和知性框架的一面,导致了西方传统绘画的终结和现代绘画的开端。愚意之见,现象学的首要功劳在“破”,而非“立”,以其破除各种清规戒律也。但破除之后,它并没有提供创造性的工作可以依赖的任何一种最起码的概念或知性脚手架,这一点非常可怕,正是这一点不仅导致了西方传统绘画的终结,而且,到现在为止我们似乎可以有把握地说,导致了全部架上绘画的终结。因此,认真地对待塞尚,是每一个从事绘画,或有志于从事绘画的人都必须直接面对的课题。假如人们想要在各种时髦的、不停地改变着游戏规则的任何媒介中一试身手,那当然另当别论;但如果仍想从事人类已经经营了数万年的这门谦虚而又崇高的手艺,那么,回到塞尚一定是第一件需要思考的事。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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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文是作者为罗杰·弗莱《塞尚及其画风的发展》中译本所撰写的长篇导论的第二部分。这一导论的其他两个部分分别是“罗杰·弗莱的批评理论”与“弗莱之后的塞尚研究管窥”。第一部分试图为罗杰·弗莱的批评理论提供一个概览。第二部分(即本文)详尽地评述了弗莱对塞尚艺术及其发展的全面分析,它既是弗莱批评理论的具体化,也是对他的形式主义批评方法的一个集中展示。第三部分则对弗莱之后的塞尚研究进行了简要的回顾与梳理。全文请参阅罗杰·弗莱:《塞尚及其画风的发展》,沈语冰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
[2] 参Beverly H. Twitchell, Cezanne and Formalism in Bloomsbury, Ann Arbor, Michigan: UMI Research Press, 1987, p.116.
[3] Roger Fry, Cezanne: A Study of His Development, London: Horgarth Press, 1927, “Preface”.
[4] Beverly H. Twitchell, Cezanne and Formalism in Bloomsbury, p.106.
[5] 弗莱:《视觉与设计》“原编者序”,易英译,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13页
[6] Beverly H. Twitchell, Cezanne and Formalism in Bloomsbury, p.118.
[7] 关于弗莱的生平,参Virginia Woolf, Roger Fry: A Biography, London: Hogarth Press,[1940]with an introduction by Frances Spalding, London, 1991;以及Frances Spalding, Roger Fry: Art and Life, Berkeley and Los Angel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0.
[8] Roger Fry, Cezanne: A Study of His Development, p.40.
[9] Ibid., pp.50-51.
[10] Ibid., pp.52-53.
[11] Ibid., pp.70-71.
[12] 见贡布里希:《艺术与错觉:图画再现的心理学研究》,林夕、李本正、范景中译,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00年版,第357页。
[13] Roger Fry, Cezanne: A Study of His Development, p.39.
[14] Ibid., pp.75-76.
[15] Ibid., pp.61-62.
[16] Ibid., pp.44-45.
[17] 参B. H. Twitchell, Cezanne and Formalism in Bloomsbury, p.125。
[18] Roger Fry, Last Lectures,Slade Professor of Fine Arts in the University of Cambridge, 1933-1934, with An Introduction by Kenneth Clark, Bently House, Lond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39, pp.22-23.
[19] Roger Fry, Cezanne: A Study of His Development, pp.12-13.
[20] Roger Fry, “Plastic Colour”, in Transformation, London: Chatto & Windus, 1926; rpt. New York: Books for Libraries Press, 1968, p.218.
[21] Gotz Adriani, Cezanne Paintings, trans. by Russell Stockman, New York: Harry N. Abrams, 1995, p.22.
[22] Kurt Badt, The Art of Cezanne, trans. Shelia Ann Ogilvie, New York: Hacker Art Books, 1985;对此问题的一个简明介绍,参见尤昭良:《塞尚与柏格森》,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41-45页。
[23] Roger Fry, Cezanne: A Study of His Development, p.3.
[24] Lawrence Gowing, “The Logic of Organized Sensations”, in Michael Doran, ed., Conversations with Cezanne, Berkeley, Los Angels & Londo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1, p.197;这里的中译文,参尤昭良前揭书,第59页。
[25] 参Gotz Adriani, Cezanne Paintings, p.18;阿氏所引塞尚书信,见Cezanne: Letters, ed. Rewald, 1984, p.293, p.313。
[26] Roger Fry, Cezanne: A Study of His Development, p.69.
[27] Ibid., p.57.
[28] 参Beverly H. Twitchell, Cezanne and Formalism in Bloomsbury, p.125。
[29] Gotz Adriani, Cezanne Paintings, p.19.
[30] 参赫伯特·施皮格伯格:《现象学运动》,王炳文、张金言译,商务印书馆,1995年版,特别参看该书“译者序”所引用的,胡塞尔在《哲学与现象学研究年鉴》第一卷[1913年]上发表的,被称为“现象学宣言”的声明:“这些编者并没有一个共同的体系。把他们联系起来的是这样一种共同的信念,即只有返回到直接的直观这个最初的来源,回到由最初的来源引出的对本质结构的洞察,我们才能运用伟大的哲学传统及其概念和问题;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直观地阐明这些概念,才能在直观的基础上重新陈述这些问题,因而最终至少在原则上解决这些问题。”第iv页;以及该书作者施皮格伯格的一个主要观点:“著者在本书中特别要纠正的错误观念之一,就是认为存在着叫做‘现象学’的一个学派,它具有严密的学说体系,使我们对于‘什么是现象学’这个问题能提供一种准确的回答。……实际上这个问题是无法回答的。因为不管怎么说,关于有一种所有现象学家都赞同的统一的现象学的这种看法本身就是一种错误观念。”第ix-x页。
[31] James Lord, Giacommetti, New York, 1985, p.229.
[32] Roger Fry, Cezanne: A Study of His Development, p.70.
[33] Gotz Adriani, Cezanne Paintings, p.19.
[34] Richard Shiff, Cezanne and the End of Impressionism, Chicago and Lond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4, p.223;毕加索的名言,见毕加索:《我的艺术观》,中译文参迟轲主编《西方美术理论文选》,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536-539页。
[35] Richard Shiff, Cezanne and the End of Impressionism, p.223.
[36] 见Roger Fry, Cezanne: A Study of his Development, p.59。
[37] 见Meyer Schapiro, Cezanne, New York: Harry N. Abrams, 1952, p.10。
[38] 参迟轲前揭书,第537页。
作者简介:
沈语冰,浙江大学教授。主要学术兴趣在西方现代美学,现代艺术史与观念史。著有《20世纪艺术批评》(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03年版),并获教育部中国高校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优秀成果二等奖。译有约翰·伯格《另一种讲述的方式》,安妮特·因斯多夫《弗朗索瓦·特吕弗》,罗杰·弗莱《塞尚及其画风的发展》等。主编“艺术批评经典译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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