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賦——右文《椎輪集》卷一至四
右文，闽人，年廿八，留社中人。自序
閩徼鯫生，海澨鄙人，弱而好弄，長乏素心。年十七八，始知歸心斯文，遂爾折節讀書，忘寢食於縹袠，窮膏晷於緗囊。慧謝簡文，七齡而耽詩癖；賦慚子建，八斗而擅文才。雖然，劣者十思，冀收成於一得；羸駘十駕，願追景於八龍。是故崔君苗之筆硯未焚，枚少孺之篇章遂夥。乃以六年所作，起甲申，迄己丑，略加刪削，都為一集。弱冠以前，盡從沙汰；廿六以下，概阨棗梨。得賦、詩、七、書、對問、序、贊、論、說、銘、雜著，垂五百篇。《玉海》命篇，所以彰其才藻；《中書》名卷，所以識其經行。才謝古人，義實相近。昭明太子序《文選》曰：「椎輪為大輅之始。」竊取斯義，以名此集。累簣之基，敢望崇臺百仞；涓流之水，固睎淵海九重。恃諸異日，以待來年。至於雅似子雲，自慚少作；才如敬禮，誰定小文？我自千金享帚，人其三都覆甕。屠維赤奮若之嵗相月，溫陵右文序。 卷第一
賦
弔靈均賦
寶劍賦 以下乙酉
放鶴賦 以下丙戌
怒髮賦
樂我生賦
難虎賦
卷第二
賦
忘情賦
輣車賦
雲煙賦
酒趣賦
王郎訪竹賦
金城柳賦
卷第三
賦
龍伯釣鼇賦
鳳求凰賦
游滄浪亭賦
夢蝶賦
中秋月賦
明故宮賦
卷第四
賦
後夢蝶賦
大言賦
感春賦
卮言日出賦
大暮賦
登山賦 椎輪集卷第一
賦
弔靈均賦
惜先生之特立兮，茁糞壤之異卉。哀先生之睆睅兮，目舉國之夢寐。以彼三后之純粹兮，矯季世之疵纇。怨彼靈修之溺於雲雨兮，舞僛僛而沉醉。乘駑駘以馳逐兮，當險隘而縱轡。衆皆素餐而貪酷兮，爭當途以肆其狼喙。羣芳日薄於腥臊兮，將變易以蕪穢。方强鄰之虎視兮，盡郢都以昏昧。靈氛爲措其蓍龜兮，進吉占於遠行。漁父爲扣其船舷兮，諷滄浪之濁清。徒紛呶於口舌兮，曾不能鑒先生之中情！舊鄉之不可背兮，蘧廬之不可營。彼龍逢之可去兮，若比干則惟死誠。剖孔竅而瀝精血兮，冀解靈修之宿酲。衆女謠諑之易於狎玩兮，何忠藎之可明！惟羲和之可爲正兮，歷百世而杲杲。惟望舒之可爲左兮，窮千載而皓皓。顓氓之蚩蚩兮，懷明鑒於醜好。爲救沉而競渡兮，投糉食以誠禱。夫惟君子之化鶴兮，或異代而來歸。彼小人之沙蟲兮，夕死而昧於朝暉。飛箋於閶闔兮，愬悃愊於三臺。乞下巫陽於層霄兮，招毅魄以裴回。魂兮歸來！歸來歸來！
寶劍賦
螭虬起陸，電矯霆驤。風雲薈蔚，倏翕忽張。是方寸之地，一何煌煌？照乘因斯掩塞，燃犀爲之摧藏；結鄰爲之蹴踖，鬱儀因斯仿徨。客子斂衽，叩虛擊荒。杳邈有應：「斯寶劍之光芒！」
「客雖不敏，麄涉篇章。亦嘗聞干將與風胡，此名工之特彰。其劍也則霜鋏寒鍔，銳刺堅鋼。陸剸水斷，擊僕揮僵。然挾彼金以校此冶兮，遂若駑駘之對驌驦。神疲氣苶，魂喪魄亡。願暢厥由，其言宜昌。」
「客殊憒憒，我語汝詳。彼劍也，厲金焠火，本爲尋常。此劍則厲之以人情之翻覆，焠之以世路之炎凉。鑿山導河兮爲鐔爲鋏，涵海負地兮爲鋒爲鋩。沃丹以胷臆，摛藻於肝腸。百怪懾其銳利，萬態讋其精剛。邇塞北與江南，遠雞林及扶桑。歷窮塵之劫火，閱百代之寒霜。蕞爾殘礫，有漢柏梁。巋然孤撑，惟魯靈光。若乃劌目頃刻，鉥心遠長。涕淚爲之漣洏，精魂爲之頡頏。哀樂相觸，浩如湯湯。喜怒交戰，興若茫茫。固此劍之區區，曾何足以揄揚？」
客喜而笑，神采洋洋。「未知鑄劍者誰？豈真宰之所襄？儻獲覿其韵度，亦何羨乎白雲之鄉！」杳邈澒洞，載聲載翔。「唐情宋思，未昧琳琅。前塵已矣，後塵未央。長鋏歸來兮，不誣方將！」
放鶴賦
有晋支公道林，時世重名。風韵拔俗，緇流髦英。既憐神俊，鞿馬鞲鷹。雅尚清質，思狎鶴翎。
因謂鶴曰：「老僧青眼，代不數輩。玄度少黠，殊嫌濁穢。未若神鷹駿馬，得我風味。神鷹則颺薄層霄，攫擊平野。雙輪交代於劍翮之上，萬類興歇於銳爪之下。颯颯風生，骨聳神驚。搏拏之志，瞬於點睛。固老僧之俊養，乃大化之神兵。駿馬則螭龍友于，應龍流亞。俊蹄一躍，駑駘十駕。朝浴越水，暮踏燕山。豐隆爲之赬面，飛廉因而恧顔。及王良一掣，猶意騁而神馳。真大塊之逸種，若老僧之可兒。然則二物之神俊，未若一鶴之清質。大巫盱衡，小巫失色。大知緩步，小知顛躓。吾今垂垂老矣，子其能少滯雲程，以說吾殘年餘息乎？」鶴宛其頸，向之長鳴：「吾三清之羽客，九皋之國卿。爾將何以待我與？」
支公曰：「鏗然戛然，璆琳琅玕。糜之屑之，威鳳所餐。翕如繹如，韶濩英咸。作之從之，聖人所甘。更番而奏，五六盈前。以次而進，方丈兼筵。此鐘鳴而鼎食也，子其厭諸？」曰：「否。吾所餐者，月華日精。吾所甘者，風流雨零。曾不知琅玕爲何物，韶濩爲何聲！」支公曰：「廣苑大囿，栖子煙霞。花草妖娥，松柏龍蛇。春則奇葩並吐，夏則清樾交加。秋氣未足興悲，冬日蓰其可愛。恣心娛目，隨意所在。此則游觀之可樂也，子其厭諸？」曰：「否。吾以三山爲苑，五嶽爲囿。萬壑呈妍，千峰儲秀。爾向之所陳，真逼仄而狹陋。」支公曰：「鹿鳴呦呦，鳥啼啾啾。山間黠猿，海濱沙鷗。頓網張羅，並蓄兼搜。馴之擾之，呼之咻之。將使其常在目前，以從子游。此則友于之孔多，子其厭諸？」曰：「否！否！此乃戕賊素性，夭厄天放。聞爾屢陳，彌失所望。吾不能以陵霄之質，從流俗以浮漾！逝將去爾，惟意所向。」
支公黯然，猶思强說。鶴翼已振，引頸長唳。清風倏來，蕭然而逝。始辨首尾，漸如一葉。終如微粒，浮雲變滅。支公目力已極，乃喟然作歌，歌曰：「皓皓其白，皦皦其心。翛然天地，澹然古今。棄我於千悲億恨之地，望子於百丈萬仞之岑。鶴兮鶴兮，我其心死。鶴兮鶴兮，子真去矣！」
怒髮賦
彼怒髮之棖觸兮，化至柔爲至剛。何勁氣之若此兮，蕩潏於志士之衷腸。當其髮立，四顧慨慷。盍聽長歌，激揚宮商。
若夫相如奉璧，銜命西行。將么麽之微軀，赴不測之秦庭。斧鑕錯雜，鼎鑊彭亨。鼓角齊奏，喑嗚風生。烏獲駢列，嚄唶神驚。獨懷無璺之和璧，斜睨强秦之甲兵。怒髮上指，一振英聲。斬截弱趙之曲直，何與連城之重輕？秦王失色，七國揚名。
若乃荊卿去燕，頎然一身。白衣勝雪，臨於易濱。懷尺寸之匕首，揕百二之强秦。洪波蕭瑟，雲霾輪囷。壯夫搤腕，劍客嚬呻。獨臨發而高歌，聳肝膽之嶙峋。怒髮衝冠，白虹屈伸。冀毅魄之歸來兮，當此時而猶人！
至如鄂王憑欄，仰天長嘯。遠望中原，日月隱耀。閭閻充塞乎豺狼，闤闠隳突乎虎豹。禍連士女，僇及漁釣。回顧新亭，孰爲同調？曷驅故土，作我忠孝？獨厲腰間之廉鍔兮，思乘風以高蹈。怒髮植立，魂飛遠嶠。奇功未克，凄入懷抱！
已矣乎！怒髮安在？倏爲飛塵。修名永葆，皦若星辰。彼畸人與孽子兮，皆志士與孤臣。何書生之齷齪兮，處異代而馳神。徘徊甕牖，局促繩樞。覽鏡中之黑髮兮，獨慷慨而長吁。
樂我生賦
佚樂主人隱几而嘯，意甚雍容。衡眉色喜，襟裾乘風。時有杳冥之客，不速而至。徘徊扃牖，漸近坐次。因謂主人曰：「觀子之色，竊有疑焉，可得問乎？」主人曰：「唯。」客曰：「子居闤闠，不過環堵；子衣冠服，不過絲縷；子食甘鮮，不過一釜。姓名僅掛於親戚之齒牙，令聞不出於桑梓之步武。不知子之所樂，果何事耶？可得聞與？」
主人曰：「諾。僕試爲子言之。吾生所樂者，長在二物。二物者，本造化之吹噓，與夫人心之蒸蔚。揭方寸之奇采，傾無涯之靈窟。其始也，夐乎不見其形；其成也，煥乎咸樂我生。」客曰：「果何物耶？」
主人曰：「若夫造化吹噓，以傾靈窟。變化之迹，窈然倏忽。化生萬類，體一分殊。至剛如五嶽巌石，至柔如五湖煙水；遼遠若重霄雲霞，密邇若小園蓓蕾；大則瀛海鯨鯢，小則埃塵螻蟻；久視則靈龜大椿，倏生則朝露曇蕊。有生無生，皆造化之綺靡。剛柔遐邇，咸我生之可喜。
至如人心蒸蔚，以揭奇采。覃思遠慮，充塞覆載。窮極變化，功侔真宰。詩正而華，騷奇而葩。賦雖流靡，亦白璧之有瑕；文則多變，如碧海之無涯。古詩十九，真質靡誇；樂府三調，情思足嘉。建安高倡，風雲長嗟；永明密詠，蜂鶴交加。皇唐繼起，情韵偏饒；有宋踵武，理致寔昭。如王嬙與飛燕，何是非之紛譊？其始也，本諸人心之駿奔。其成也，參諸造化而長存。
此則吾之所樂也，客以爲何如？」
客曰：「子之所陳，皆無益之物也。寒不可衣，饑不可食。雖耽玩之尤物，乃世務之殘賊。」
主人笑曰：「苟樂我有涯之生，豈曰無益？」因作歌曰：「以彼無益之物兮，樂我有涯之生。惑造化之奧賾兮，胡爲賦我此形。如秋英與春花兮，信美而不能久停。既殫精於世務兮，盍稍縱於遐情？彼造化與人心兮，化衆美以交呈。當我心之馳逐兮，曾不知萬事之重輕。固我生之可樂兮，感二物之至靈。豈曰無益？唱歎何極？客其去矣，毋與曲直。」
杳冥之客乃惘若自失，隨風而去。杳杳乎不知其之所之，惟主人之吟嘯也如故。
難虎賦
口給先生曳裾王門，望塵投刺。汲汲道路，金盡貂弊。白日西匿，猶在途次。月黑林深，狐兔却避。有風颯然而來，枯葉紛然雨墜。斑斑者，若蛟龍之仇；卬卬者，乃虓虎之頭。虎掉其尾，注目先生。搏拏之意，見於點睛。先生震恐，强謂虎曰：「體素羸弱，不堪一飽。子其宥我，銜環結草。」寒風轉厲，虎作人聲：「聞子能辯，口給善御。苟能難我，當縱子去。」
先生乃斟酌其詞，振作其貌，而謂虎曰：「人之可畏，有甚於虎。虎當避人，胡爲敢侮？」虎曰：「願暢厥說。」
先生曰：「若夫雙睛點漆，漻若秋水；重瞳奕耀，炯若波詭。豈不聞妹喜與妲己，復不見鄭袖與呂雉？當其凝眸，痹者崛起。傾冠倒屨，如波之靡。及其變怪，迅若神鬼。面含笑靨，目流殺機。沉湎者如醉，不暇見幾；耽玩者若蠱，昧於知微。鐘鳴漏盡，罔知所歸。」虎黯然曰：「吁！亦可畏也，我則亡是。」
先生曰：「若乃雙耳屬垣，四鄰生塵。伯起四知，傳者何人？豈非屏外有僕，幕中有賓？捩耳潜聽，以傳所親？此猶閒可，甚者更有。斗室微言，不脛而走。朝放其言，莫喪厥首。人遂以目，孰敢用口？子亦有耳，能如之否？」虎懼然曰：「噫！我不如也。」
先生曰：「至如辯言利口，有過兵戈。奮三寸之舌，興千頃之波。溺都鄙之黔首，飫平地之蛟鼉。覆軍殺將，傾國敗家。張儀善辯，蘇秦多誇。始若擊鐘，終如鳴笳。子亦有舌，豈得如是？此咋一人，彼殺萬子。」虎悸然曰：「嚱！甚可畏也！」
先生曰：「至於人心譎詭，莫得其比。蜀道良難，無難於此；灩澦誠險，莫險乎是。閶闔九門兮詄蕩蕩，不能以喻其深；錮泉三重兮杳漠漠，莫得以擬其沉。其銛如刀，其細如針。時何穆穆，時何森森。騰今古之奇變兮，軫正人之悲吟。眼耳與舌，豈曰可畏？彼皆僕賤，此則主貴。可畏惟此，子其詳味。」
虎乃震恐，逡巡而退。先生汗出，幾喪厥喙。 椎輪集卷第二
賦
忘情賦 並序
觚不觚齋主人長患情多，哀樂膠轕於中，發而爲歌詩，凄靡之音，什居七八。其友溫陵鄙人讀而惑之，因問曰：「何子之多情也？」主人曰：「古人固云：太上遺情，最下不及於情，情之所鍾，長在我輩。」溫陵鄙人有感於斯言，乃作賦以風，辭曰：
夫情之爲物，豈易言哉？杳冥而澒洞兮，莫知其之所從來。來則膠轕於靈府兮，時棖觸以興樂哀。淆羲娥之交替兮，獨沉思乎伊人之謦咳。夫何伊人之淑麗兮，如空谷之幽香。雖邂逅而暌隔兮，曾一日而不可忘。如春日之駘蕩兮，化衆美以韶光。若夏日之林樾兮，翳道路之炎凉。何秋冬之衰颯兮，長契闊而如參商。蹇躑躅於甕牖兮，何我心之皇皇。冀夢魂之得遘兮，恨白日之何長。既在夕而就枕兮，夫何夢魂之難翔。身輾轉而反側兮，久而猶在乎匡床。洎恍惚而入夢兮，獨不知夫何鄉。思蹇錯而紛亂兮，乃陳辭乎窈茫。
願在天而爲皎月兮，照伊人之靚妝。寫婀娜於素影兮，豈延壽之敢望。值三五之團圞兮，映伊人之在修廊。舒耿光而下重霄兮，沉浮於伊人之杯觴。
願在地而爲柔茵兮，承伊人之徜徉。托翩翾之步武兮，豈蹂藉之足傷。得伊人之採擷兮，乃至樂乎衷腸。當崇光之裊裊兮，長相遇乎池塘。
願在水而爲池沼兮，鑒伊人之容顔。形修容之宛轉兮，如縹碧之可憐。時隨風而漪漣兮，復窈窕以清煙。映伊人之修容兮，若蓬萊之瓊仙。
願在山而爲廬阜兮，秀伊人之遠觀。若伊人之眉黛兮，長相對乎娟娟。懸飛瀑於層崖兮，待伊人之流連。揭茲山之真面兮，說伊人之華年。
願在花而爲寒梅兮，似伊人之芳華。當清夜之靜謐兮，迥獨立於衆花。得明月之映照兮，如和璧之無瑕。得伊人而並立兮，胥塵劫之奇葩。
願在禽而爲鸚鵡兮，向伊人而多誇。耳秀句而學語兮，親傳於伊人之齒牙。長相對於綺戶兮，豈羈縻之足嗟。歎伊人之密邇兮，真至樂之無涯。
已矣乎！何我心之多願兮，終暌離乎伊人。嗟此情之迷離兮，若荼苦而蓼辛。盍棄絕而毋問兮，長相忘於紅塵。笑已無爲而笑兮，顰復無爲而顰。忘情之爲物兮，乃寂寞而怡神。
輣車賦
夫輣車者，乃有國者之利器也。其草創製作之機，淬厲於英吉利。變化運用之妙，發硎於徳意志。宇內諸邦，靡不延置。海外列國，各臻其至。殫竭裊蹄麟趾，窮極精神巧思。作禦侮之干城，若破敵之驍騎。
爾乃一擊平野，長驅無前；再擊絕幕，追逐爭先。蒼茫乎埃壒，慘淡乎烽煙。披靡如火，如焱之殘。遁匿者殄滅，逆戰者無還。止息如山，如石之堅。出降者束手，堅守者喪元。若著翼之鐵炮，似傅輪之雄關。操之者不過三四，讋之者遂至百千。當其炮聲雷震，列缺霆擊。塵埃坐起，火焱攢射。遂使聰者如聾，勇者喪魄。鐵馬金戈，頃逐霹靂。干城湯池，倏作瓦礫。洵陸戰之犀象，平地之鐵壁也。
若乃日出巧思，月靡精工。想出人外，得其環中。遂驅陸鬬之犀象，作水戰之蛟龍。化平地之鐵壁，作波濤之强弓。當其泅河而過，渡海以攻。揭河水之汩汩，氣勝長虹。厲海波之滔滔，利過銛鋒。河伯股戰，斂其頑凶。海若心搖，遂爾從容。十百爲羣，三五相從。來作先登，去若橫衝。篲敵之壘，發敵之踪。斲敵之臂，揕敵之胷。長爲三軍之前驅，獨建一戰之首功。
至於攻守消長，强弱虧盈。預修干櫓，各作奇兵。或有雷霆之擊，觸地而鳴。或有射曜之弓，挾風而抨。雖抵禦多方，亦不礙於橫行。遂於陸戰攻具之中，獨揚七王之聲，長垂五伯之名。
亂曰：輣衝戰車，國利器兮。縱橫磧野，拔人幟兮。復殫巧思，日砥礪兮。名如五伯，雄一世兮。
雲煙賦
夫造化胚渾，天地權輿。剖判之始，草昧之初。濁重者下沉爲埃壒，清輕者上浮爲雲煙。彼雲煙之爲物也，輪囷蠖略於皇穹，窈裊蕭散於崇山。去天者長若尺五，去人者恒似百千。黠者因茲而說夢，愚人憑此而談天。吐罔象於舌際，興冥漠於唇間。
至如巫山神女，漢皋仙姝。倏來倏去，若有若無。誇者逞臆，謂如碧海之珊瑚。傳者增飾，遂若夜光之明珠。但睹雲煙，不見肌膚。豈煙紈而雯縠，抑霧鬢而雲鬟？來則夭矯，去則翩翾。朝得其玦，暮得其環。昕昳之間，暌合無耑。但勞悵惘於夢寐，訴企羨於詩篇。
又若赤松飛升，王喬化去。棄人間之弊屣，睎高天之遐路。迎者雲軿，迓者鸞輅。電矯霞飛，鳶翔鳳翥。白雲爲之驂乘，清煙爲之駕馭。鄉恍惚而馳輪，望杳眇而騁步。斯固人間之不足，幻遐想於青雲。哀須臾之眇躬，羨久視之仙人。悲人間之多難，慕天外之無塵。煙籠霧繞，不見厥身。風流雲散，孰假孰真？
儻有應龍舒翼，虬龍摶風。宛蜒海若，偃蹇穹窿。葉公所好，本非真龍。僧繇所寫，不過形容。豈知一鱗片爪，雲繞煙蒙？時見其首，時見其尾。或首尾並見，不見鱗趾。或首尾俱隱，但睹紋理。遙指雲煙，孰見表裏？龍耶雲耶？煙耳幻耳！徒假雲煙爲藻繪，化青天爲片紙。
已矣哉！斯皆斧藻虛空，綺組雲煙。徒勞齒牙，虛費簡編。屢書無厭，數見不鮮。雖然，彼雲煙者，固天地之黼黻，造化之綺紈。可推窗而容之，或支頤而觀之。羨變化之無窮兮，樂有限之華年。
酒趣賦
江左大司馬桓公，意氣慷慨，威嚴表裏。當其顧眄指麾，倅簉靡靡。一時入幕之賓如郗生者，亦戰戰兢兢，莫敢迕視。乃有參軍孟嘉，特異進止。脫略外物，跌宕醇醴。持榼累日，挈壺移晷。傲兀公卿，縱浪形體。咨以當時之務，如丈人之問孺子；諏以世間之事，若巨石之投止水。
桓公惑之，引諸聽事，斂襟危坐，而問嘉曰：「濡首荒宴，君子所戒；側弁屢舞，詩人所譏。酒有何好，而君嗜之？」孟嘉時飲中山狄希千日之酒，醒未浹旬，乃張目箕踞，啞然笑曰：「阿堵自有佳趣，公殊憒憒，何必疑人？」桓公曰：「願聞其詳。」嘉乃闔目搖首，徐徐言曰：「吁！此中佳趣，未可屑屑數也。僕雖倦談，聊爲公掇其小小者，若其奧賾玄妙，公其自審。」桓公曰：「唯，唯。」
嘉曰：「曩者皇晋失御，海內分張。天不悔禍，喪我舊疆。羌胡穿窬，病我膏肓；羯戎胠篋，刳我肝腸。遂使伊洛帝王之宅，鄒魯詩禮之鄉；殽函險塞之國，梁益天府之邦，靡不驚砂坐起，戰塵迭揚。刳剔骨髓，剝裂衣裳。原野厭人之肉，一何茫茫；川谷飲人之血，又何湯湯！荊棘滿目，京觀彌望。王孫狼顧，莫得保其堵墻；庶民豕突，莫得護其梓桑。當是時也，其誰舞魯陽回日之戈，遏此披猖；徒見灑新亭沾襟之淚，感彼倉皇。豈不痛哉？略無北鄉之寸刃，但有南渡之一龍。天潢貴胄，漸相安於江左之熏風；搢紳大人，馴相忘於中夏之榛叢。擊楫之英，尋喪其功；著鞭之隽，旋亡厥躬。其志士畸人，不飲何從？其惟沉酣麯糵，庶幾相慰於途窮。脫去歡嘩蹙擾之塵世，遁入湠漫窈忽之太空。淆朝莫之更替，遺燕秦之橫縱。閉子野之聰，不復聞江北之哀鴻；掩離朱之明，不復見中州之兵烽。陶陶兀兀於無何有之鄉，乃復得其一二之從容！銷磨銛銳，韜晦光芒，此固酒中之佳趣也，公以爲何如？」
孟嘉語尚未終，桓公已矍然離席，瞋目磔須，而謂嘉曰：「此豈酒中之佳趣，實乃千古志士之浩歎也！吾雖不才，忝列元戎，雅有興復之志，子其以此激我與？」孟嘉笑而不答，引手扣壺，而作歌曰：「挈我榼兮隨我行，揚其濁兮歠其清。日不逝兮奈何許？與君醉兮不願醒！」
王郎訪竹賦
王郎子猷，神思高騫。逐若士以遨游，要汗漫而騰翾。息機於牝牡驪黃之外，寄興於旦莫有無之間。晨朝啓牖戶，延爽氣於西山；清夜舉杯斝，引素月於高天。西山失其偃蹇，素月倍其清妍。傾蓋如故，膠漆未堅。以是庶務長廢，職事多捐。
府主不說，將責之以馽縻鞅掌之事，難之以肥瘠死生之權。王郎乃掉頭不顧，命駕徂遷。以神爲馬，以尻爲輪。斥烏有爲清道，令亡是爲灑塵。憑虛驂乘，安處前奔。造友生於千里之外，將稅駕於顧辟疆之名園。
於時天朗氣清，萬物滋榮。芊芊綿綿，百草潜萌。纚纚甡甡，百花芳馨。淫淫裔裔，流水揚聲。嚶嚶喈喈，好鳥相鳴。王郎樂甚，乃欣然作歌，歌曰：「駕言出游，訪我友生。友生孔嘉，愉我遐情。」其聲淵淵然，若金石鐘磬，充塞天地。於是揚鑣馳輪，載歌載行。俄而曜靈西匿，玉輪遐升。檀欒猗猗，悄焉在庭。王郎乃直造其下，嘯詠久之，曰：「何可一日無此君！」
夫何此君之奇絕，挺天地之孤標。蘊富媼之孩抱，潛沃壤以甄陶。托圓靈之淳熙，滋柔祇之腴膏。雷輥輥以起蟄，雨澍澍而飄蕭。莫撆捩以施鞭，朝嶔崟而拔梢。茁么麽之寸心，勢崢嶸以干霄。染青春之正色，若縹碧之瓊瑤。秉孤高之直節，如掣風之鶚雕。或骯髒而在庭，或傲兀而在郊。或對月而皦皦，或迎風而翛翛。
若夫月明清夜，四顧茫茫。霜女蹙其眉黛，素娥婉其清揚。節非玄冥，云何雪霜？時非白晝，云何耿光？沆瀣來降，漙露穰穰。滌塵濯垢，沐蘭浴芳。此君乃愈形其清絕，愈絜其文章。如鶴氅之羽士，若綸巾之至人。長相遇於廣漠之野，迥獨立於寂寞之濱。與從容者，蓬萊之賓。相酬酢者，葛天之民。何以描摹其影響，仿佛其風神？
若乃大塊噫氣，蘋末起風。舉天地爲橐籥，鼓萬籟以從容。大如土囊之口，細若蚊睫之蟲。靡不應風而作，殷殷隆隆。其夐然清奇，自拔於哤聒之中者，乃在此君之枝葉。爾其披拂清風，窸窣捷獵。裊裊無極，韵致獨絕。似佳人之呫囁，訴衷情之皦絜。似壯士之嗢噱，誇丹心之如鐵。固幽人之所樂，聊憑軒以怡悅。
於是明月漸落，聲沉響絕。王郎儼然在座，徐徐收神思之遠游。頫眎大地之蠕蠕，仰瞻白日之悠悠。斜睨府主之在側，如蝘蜒之與蜉蝣。
金城柳賦
有晋大司馬桓公，祗奉王命，北征不庭。號令指撝，勢若雷霆。戈戟絡繹，狀若長鯨。將震蕩狐貉之窟穴，吞噬鰕鱔之殘生。於是三軍湯湯，言至金城。桓公攬轡，川流爲停。踟蹰不去，似有遐情。左右乃屏息而問曰：「刻日辦賊，駕曷緩邪？」桓公愀然曰：「若輩獨不見此地依依者乎？是吾疇昔手植也。今乃婆娑如是，何勝猥懣？若輩瞢瞢，待吾喻之。
「夫何洪鈞之播物，化萬類於虛空。各欣欣於一時，惜區區之眇躬。或朝暮而徂謝，或百年而龍鍾。嗟彭殤之縣遠，亦無異乎始終。若此柳之疇昔也，似繈褓之嫛婗。植欹斜之弱質，擢柔脆之駢枝。舒疏密之細葉，沐風月而自私。漸姽嫿於月夜，馴婀娜於風姿。固攀折之多感，長相遇於別離。爾其隨風波詭，向人依依。似閨中之婉孌，對韶光而支頤。目回波而不逝，總愁思於雙眉。知容華之可樂，悄心傷於白日之飛馳。若此柳之今日也，何婆娑之如是。傷枝葉之毀瘁，羌隨風而靡靡。哀根莖之腐撓，滋擾攘之螻蟻。或雷斧之摧折，或烈風之傾圮。出造化之摶弄，何蓍龜之足恃！似名花之晚景，落雨中之殘蕊。似美人之遲暮，揜明鏡而心死。將委化於無窮，固無與乎崇光之旖旎。悲夫！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彳亍不舍，駐我騑驂。自古皆如此，何絮絮而多談！」
桓公乃攀枝執條，泫然流涕。左右凄惻，莫能仰視。於是孟賁扼腕，夏育長歎。浮雲遲回，飛鳥驚散。 椎輪集卷第三
賦
龍伯釣鼇賦
昔有龍伯古國，挺生異人。汗灑重霄之雨，動合廣野之塵。攬衣雲霞，稅駕乎西山之下；綰垂虹霓，求魚乎東海之濱。
觀夫海若翕張，天吳抃舞。大塊讋魂於遠磓，翔陽避舍乎高舉。盤盭宛潬，屈蠖掎拔如龍；驟馳駿奔，驍騰攫拏如虎。
乃有天琛海錯，崇島靈鼇。隱波濤而起伏，興雲霧而逍遙。韡燁瑰奇，躋九州之上選；嶔崎久視，簇三島之仙曹。
於是箕踞施竿，嘯歌垂釣。舒長綸則屏翳弭風，餌特犗則羲和潜曜。蝦蟹罔顧而崩散，流波不回；鯨鯢來窺而盤桓，修尾終掉。
爾其體貌不撓，形神甚閒。確爾若周勃之重，嗒焉如子綦之專。掩其視聽，絕外物之殽擾；煥其胷臆，覺羣動之屬連。
故能再引至三，一舉而六。出冥靈於海瀛，揮切玉於陵陸。抉殼剔骨，積龜鼇之大脟；煮糜烹鮮，果黎庶之枵腹。
志其在此，意豈在魚？綺錯被於磽確，仙曹放於尾閭。異人乃匿其姓名，振衣遠逝；後世獨觀於遺躅，馮案長吁。
噫！士有解紛釋患，道遠任巨。葛受召於危難，力殫陣行；魯奮舌於險巇，義却師旅。固若龍伯之釣鼇，咸長往而奚拒？
鳳求凰賦
昔有鳳鳥，是爲鸑鷟。乃在洞庭之南，衡嶽之北。朝隨踆烏俄景之六轡，濯羽瀟湘洞庭之湯湯。暮飲顥氣鮮雲之沆瀣，戢翼紫蓋石廩之天閶。引員吭而清唱，埒天樂之高張。聳文章之奐爛，若雲霓之焜煌。厭人寰之淟涊，睎白雲之茫茫。將高舉以遐翥，適九霄之清凉。哀扶搖之中息，眴飄風之驚揚。雲冉冉其遐逝，翼靡靡而難翔。悲造化之網罟，羌無計以趨藏。回六翮之矯矯，暫返眙乎舊鄉。
舊鄉奚以爲樂兮，惟縹緗之矞皇。擷風雅以爲佩兮，集楚騷以爲裳。掬詩賦之清泚兮，澣世路之譎狂。覽沉辭之鄧林兮，履浮藻之康莊。彼中心之確確兮，將終始乎久長。時亹亹以遄逝，溘朝露之難忘。惜《陽阿》之罕儔，鄙《下里》之趨蹌。顧斥鷃之戔戔，豈鳳鳥之所臧。固棄之於棘籬，將往觀乎遠方。
朝晞羽乎長沙，暮濯翰乎大江。鄉淮涘而鼓翼，臨洪河之洋洋。屑琅玕以爲糗糒，吸漙露以爲漿。儻清潔之弗御，抱顑頷而無傷。殫精力於求索，思綿邈其未央。既周流乎九州之博大，將止息於渤澥之右，燕山之陽。
乃有凰鳥，是爲鸞凰。爰栖於此，皦其文章。舒羽翰之赩赫，敷五采之耿光。向青天而引吭，韵暗叶於宮商。翩翾兮若煙雲回斡，髣髴兮若臨風海棠。跂而望之，皎若朝暾出扶桑。迫而視之，宛若素月照屋梁。說韶光而起舞，矯連軒而徊徨。展兩翼之綺縟，振天然之華妝。運修趾而前蹈，宛綉頸而高驤。妙姿態之絕倫，懷悅豫而無量。發清音於喙噣，聲肸蠁而昂昂。昶案衍而濔迤，若廣野之無疆。住流雲於已逝，動輕塵之未揚。若引商而刻羽，乃自然之笙簧。解《白雪》之清質，秉奇節之秋霜。豈鷽鳩之比伉，長皦絜於衷腸。
於是鸑鷟說之，對之長鳴。鸞凰旋走，未許之情。久而反顧，應以音聲。鳳凰相和，關關嚶嚶。將頡頏於青雲流霞之上，逍遙乎昆侖閬風之庭。回睨彼斥鷃與鷽鳩，徒蹀躞乎坰野之棘荊。
游滄浪亭賦 並序
曩有吳郡滄浪亭之游，嘗作七言古詩一篇以識。比閱之，意有未愜，乃復作賦一篇，聊以廣之。
歲次丙戌，律中中呂，句芒反轡，朱明御宇。既負笈於松江，余遍歷乎寒暑。伊鶴唳之無聞，邈華亭之遐舉。惟人物之紛拏，殽四方之步武。值暇日以遨游，訪滄浪之別墅。散襟懷之煩紆，豁塵囂於逆旅。想茲亭之草剏，哀蘇子之甘苦。
嗟乎！余曾不知夫天地之間猶有茲亭！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循小徑之委蛇，歌《滄浪》之舊曲。物紛紛其貺余，恍先生之遺躅。思先生之耿介兮，撫崢嶸之石竹。想先生之風華兮，嗅幽花之芬馥。仰先生之清絜兮，翫池水之盈掬。慕先生之佚樂兮，瞻容膝之室屋。審此地之足安，若濁世之膏沐。感先生之數奇，吁胷臆其棖觸。
想夫先生之降生兮，當有宋之煌煌。經詩騷以爲衣兮，緯書史以爲裳。鄉高衢而騁步兮，若權奇之驌驦。進鹽梅於鼎味兮，退織緝於文章。望高天之泬寥兮，將奮翼以翱翔。回杜公之青眼兮，嘉坦腹於東床。豈相如之足嘉兮，舞梧桐之鳳凰。固竹實之亡慮兮，晚將登乎高崗。何青蠅之垢污兮，與夫魑魅之披猖。將傾側乎鼎鉉兮，階先生以登堂。狙筵席之一眚兮，構貝錦以張皇。倏垂翅於中途兮，豈閶闔之可望？哀先生之蹭蹬兮，遠適夫吳越之鄉。頌魚鳥之可樂兮，賦遠迹於豺狼。歌朗月之無價兮，玩商風之清凉。
若夫月明中霄，空庭覆水。藻荇紛披，松竹影裏。天風時來，遑辨宮徵。手携簡編，茲亭徙倚。三復博浪，一聲嘯起。惜乎不中，祖龍如蟻。遇合誠難，吁嗟如此。想彼留侯，淚落清泚。騏驥空老，浮雲迅晷。鏌鋣不用，年華如駛。終如匏瓜，伊誰之恥？清風斯在，何有生死！
嗟乎！千一百年，不復先生；千一百年，猶有茲亭。仰高山之嶔崎，發思古之幽情。賦《滄浪》以言歸，作短歌以徐行。歌曰：麒麟不世兮，鳳凰不再。摩挲竹石兮，儻有遺愛！
夢蝶賦 並序
昔長卿之賦《上林》，假亡是以抽其巧思；惠連之作《雪賦》，借相如以騁其妍辭。亡是則虛擬名號，相如則史有其人。雖然，其於假托則均也。咸倚主客以錯雜其意，俱憑往復以經緯其文。余曩讀《南華》，於《齊物論》夢蝶之文，未嘗不三復其辭，感慨繫之。將有所賦，爰仿舊體，假漢淮南王劉安，八公蘇飛、李尚之屬，以便敷陳。於「鋪采攡文，體物寫志」，所愧多矣，固是太倉之粟，豈敢自矜後來之薪。其辭曰：
漢孝武之世，淮南王安好觀辭賦，喜近文儒。著《鴻烈》而遠播，招隱士而來趨。八公雷被毛被之屬，諸儒大山小山之徒，相與著書作賦，雅誦投壺。衍奧賾以爲腠理，敷麗辭以爲肌膚。王清閒之日，以此爲娛，因謂衆人曰：「寡人嘗讀蒙漆園吏之書，愛其夢蝶之文，以爲妙絕，其能爲寡人賦之乎？」二山互謙，八公相讓，屬目蘇飛，以應王上。王曰：「殫子之思，逞子之辭，爲寡人賦之。」蘇飛對曰：「諾。」
乃含毫凝思，濡筆屬文，當筵揮灑，頌賦干云：「臣聞夢之爲物兮，因於厥身，果於其神。旦嗜欲之缺玷，暮懸擬於等倫。或夜寒而企重被，或朝惄而企鮭珍。湣貧窶而睎猗頓，憐栖遲而睎平津。幻絲枲而捐菅蒯，想姬姜而棄故人。來何汗漫，去何氤氳。騰拏窈裊，蕭索輪囷。若碧水之薻，似青天之雯。醒而思之，有若飛塵！
「又聞蝶之爲物兮，虛空造耑，陰陽蘊質。天地爲機，自然爲織。脫蠕蠕之蛹，假翩翩之翼。當朝日之澄鮮，舞羣芳之的皪。其形也則小異而大同，其色也則百變而千易。或青若琅玕，或白逾瑴璧。或彤彤而紅，或黝黝而黑。或雜以紫朱，或間以黃碧。視翩翾而有形，循飛空而無迹。
「乃有宋人莊周，寓言於蝶，卮言於夢。假寤寐之冥，發生世之慟。當其夢也，適然於兩翼多足，茫然於方趾圓顱。脫民人之章甫，戴蠕蟲之觸鬚。欣然於空際夷坦，懵然於世路崎嶇。繇花下之小徑，遠人間之通衢。當春光之駘蕩，值百花之葳蕤。循鬱馥而鼓翼，向芳蕊而翻飛。或流連於揭車杜若，或盤桓於蕙茝辛夷。舞屏翳之輕揚，浴羲和之重輝。惟無知之可樂，豈有欲之足悲。厭清潔之質，忘朝露之晞。時汩汩而遄逝，日冉冉而西歸。失向來之懌悅，復覺時之凄迷。落香草之粉，著懸鶉之衣。遺飛空之路，睹蓬室之扉。伸肘而尚疑乎靡翼，俯首而猶想乎垂緌。鼻間似聞乎芬馥，眸子如見乎芳菲。豈莊之爲蝶兮，抑蝶之爲莊？傷夢寐之冥漠兮，感生世之蒼茫。」
賦成而獻，王安賞之。衆人嗟歎，咸味其辭。獨有李尚者進曰：「美則美矣，尚闕一亂，吾其綴之，不亦可乎？」亂曰：「栩栩然其爲蝶兮，真邪幻邪？蘧蘧然知爲夢兮，是邪非邪？」
中秋月賦 並序
丙戌閏月，中秋在邇。煢煢千里之外，懸懸斗室之中。逆旅無憀，襟懷有思。適逢橫笛女史，操觚嘉會，執耳詩盟。提携傖父，以其麄識上平；顧眄愚夫，爲我勉成競病。乃遣雙魚，徵文於僕；敢憑十駕，作賦應之。其辭曰：
蓋聞赤龍南却，白帝中興。時逢三五，月歷虧盈。羲和瞻崦嵫而未去，望舒浴滄海而將升。生民翹首以待，禽鳥屏息以寧。俄而炎光忽謝，朗月徐行。揭冰鏡於蒼昊，牽曜靈以長繩。粉白丹青，表裏山河俱素；滌除塵垢，濁清涇渭皆澄。五湖之魚不知下上，九皋之鶴不辨羽翎。天外廣寒闕，人間白玉京。企登仙者何須駕鹿，慕羽化者即此騎鯨。飂飂之風，吹萬籟以怡悅；穰穰之露，降羣生以清泠。洵天下之美景，萃世間之嘉名。奈何雖逢圓滿，乃爾伶俜。思姮娥之寂寞，想人世之屏營。回緩步於長級，顧搖曳之孤燈。
若夫舐犢情深，樹萱感切。當負笈於遠鄉，違承顔於階闥。臨行有密密之縫，將發有匆匆之別。倚閭而望，憂異地之風霜；倚閣而瞻，慮來書之漶滅。乃逢中秋，共仰明月。期夢時以遨游，倩魂爽以超越。歸來著彩衣，飛去娛白髮。且喜高年之康强，且懼晚歲之飄忽。
若乃紫荊有樹，連璧成雙。同生孩抱，共長籬墻。少小則並肩於一室，長成則糊口於四方。誦卜子夏之言，聊爲寬慰；讀王右丞之句，能不感傷？顧彼月明，未免形單影隻；想吾兄弟，何爲南頡北頏？二陸則東西連屋，二蘇則風雨同床。聊異爨於他國，終聚首於故鄉。
至於閨中思婦，遠道行人。繫情在閨閣，遣思逐車輪。歌《藳砧》以躑躅，聞《刀環》而逡巡。惟夢中之執手，乃枕上之孤身。忽悸魂以動魄，恍回夢以返神。風豈舊交，何事吹儂簾幕？月非相識，胡爲照我冠巾？思婦樓頭之柳，行人衣上之塵。共看今宵圓月，莫爲遠歲浮雲。
嗟乎！雲流雨絕，天淡夜清。昵昵人間兒女，迢迢天上月明。孤月夕升而朝落，行人南邁而北征。亘古長存，朔望盈虛之質；迄今不泯，苦辛契闊之情。是以蘭臺之彥，金馬之英，緣情而墨妙，體物而筆精。攡藻則妍辭霞蔚，揮毫則逸思雲蒸。香霧清輝，杜少陵賦詩以懷伉儷；瓊樓玉宇，蘇和仲歌曲以想鶺鴒。奪驪珠於淵水之下，拾昆玉於閬風之庭。繙閱則時見佳構，披覽則世遺典刑。小子何知，濫螢爝以增輝旭日；鯫生有靦，擬埃塵以加廣層城。不辭謭陋，憑几賦成。繋之楚些，歌以騷經。
繋曰：值三五兮望明月，可中天兮皎白雪。若有人兮夢魂發，伴清輝兮悄飛越。
明故宮賦
丙戌孟夏，予春秋二十有二，游於虎踞龍蟠之鄉，珠歌翠舞之地。世如傳舍，歲如騏驥。求如所謂顯慶之輅，正始之音者，邈焉不知何逝矣。惟有南唐之流水，與夫東晋之青山，汩汩於白日之下，嶽嶽於浮雲之端。爰至一地，有殘基敗址，霾沒於茵草之間。度其廣輪，似曾可觀。閭巷商賈，通衢衣冠，蹂之而不顧，踐之而不憐。或曰：「蓋所謂明故宮也。」嗟乎！千門萬戶，乃至於是。千乘萬騎，亦有此焉？翠華想像，玉殿虛無，可勝喟哉？
惟彼有明之末造，泰山高兮既已頽，梁木堅兮復已壞。李闖病於內，金虜狙於外。忽一髮之解懸，欻土崩而瓦敗。當是時也，南畿士夫遂謂王氣復鍾，中興在躬，議推賢王，踐祚此宮。嘐嘐焉久而不終，乃使彼四鎮武弁，炎炎乎攀日月而附蛟龍。太阿之柄從斯而倒，帶礪之盟從斯而隆。節鉞之屬從斯而假，興復之望從斯而空。下則劃閫閾以自守，不復顧中原之遺弓。上則指江流以自固，聊且樂廣殿之清風。玉樹之歌聞於宮內，美芹之論棄於塵中。咸陽之流盈於省院，宗李之英爲誰而雄？吁！豈不危哉？楚則失矣，秦將得之。遂問鼎郟鄏，逐鹿河伊。如火如荼，似熊似羆。化龍已無望，泥馬復奚馳？膻腥逼於宮闕，烽煙起於郊圻。墟臺城於一炬，遺後世以興悲。
嗟乎！三百餘載，倏焉已去。彼市廛駔儈，街衢士庶，豈復知洪武弘光是何代帝號，銅駝金人是何代所僕？風不爲之低回，日不爲之少駐。蕭蕭者無異，皎皎焉如故。 椎輪集卷第四
賦
後夢蝶賦 並序
夫古人賦之同題者，如晋木玄虛作《海賦》，齊張思光後出，有前無木賦之意，未嘗以前後別之也。唐玉溪生作《虱賦》，天隨子別出一意，作《後虱賦》，此則以古今同異爲前後也；宋蘇玉局作《赤壁賦》，復作《後賦》，區以別焉，此則以一人新舊爲前後也。余嘗作《夢蝶賦》，蓋駢賦也，今復以文賦行之，作《後賦》，庶幾無遺意焉。其辭曰：
佚樂主人汲古意以修綆，鈎奧嘖於縹緗。積寸晷爲舟楫，涉淵海之湯湯。浩無涯涘，罔知所航。惄焉不樂，古今蒼茫。乃屏却簡編，步出籬墻。躑躅於草間邪徑，裴回於野次橫塘。忽見一蛺蝶，色間玄黃。逐芳黁而下上，隨颼飂而抑揚。振輕盈之雙翼，似回斡之霓裳。翩翾兮風姨旋轉，綺麗兮日御流光。漸近主人，兩翼翕張。撝之而不去，驅之而徊徨。主人曰：「爾爲蠕蠕之類，我爲橫目之靈。縈繞不去，亦有情邪？」蝶不能言，乃以臆對：「今爲蠕蟲之屬，昔爲黔首之英。子豈不聞莊周者乎？是吾前生也。嘗作《齊物》之論，假夢蝶以縱橫。昔則爲寓言，今則爲我形。」主人曰：「噫！亦有是乎？吾聞子嘗慕游鯈之樂，今爲蛺蝶矣，然則今與昔孰樂？」對曰：「昔也何敢望今！昔爲人也，思慮萬耑。旦憂襦袴，莫憂朝餐。脫有不得，殢於饑寒。饑寒之欲，萬事叢焉。竊鈎竊國，源於此間。腹藏鱗甲，面有溫顔。擠之眢井，下石駢連。卒焉未發，握手肺肝。機心陡絕，太行之山。靈府幽邃，九重之淵。銛鋒鈎棘，砥礪彌年。出而揕擿，伊誰得全？以是寧爲曳尾之龜，不願太牢之殘。爲發濠梁之歎，實閔生世之艱。乃今爲蝶，無復思慮。水漈花間，流連朝暮。悠哉游哉，遠世之污。近飛沃壤，故宮遺樹。遠飛迢遞，何人墟墓？大年小年，真宰所御。雖亦有待，差免所惡。」主人愀焉，俯首玩味。忽憬悟曰：「後身爲蝶，當世寧有此異物乎？」不覺欠伸，惘然若失。莊周邪？蛺蝶邪？歸於一夢。
大言賦 並序
司馬長卿曰：「賦家之心，苞括宇宙。」皇甫玄晏曰：「大者罩天地之表。」宋玉《大言賦》，其具體而微者乎？晋傅鶉觚亦有擬作。余不揣荒陋，亦作一篇，聊爲壽陵之步爾。其辭曰：
齊王游於稷下，諸先生從。騶衍談天，騶奭雕龍。淳于髡如轂輠之炙，汩汩不窮。王甚說，乃曰：「夫宇宙無倪，人心方寸，然無倪者不能囿方寸，方寸者獨能苞無倪。大言者，若是之謂乎？疇能爲寡人大言者，飲之一石，賜之尼溪之田。」
騶奭曰：「爰有一物，蠖略於天地之淵。驤首如泰華危危，竦脊若太行綿綿；奮鬣如鄧林風過，舒爪若三晋之廛。嚏則淅瀝，唾則瀑懸。歙則凡百瑟縮，噓則吹萬如搴。夏后氏豈得馴擾，有熊氏所繇升天。愚臣不識，强命之曰龍焉。」
騶衍曰：「赤縣小小，九州瀛寰。生民瞢瞢，如居粒船。若眢甃之蛙黽，寧識天地之大全。天地者，無倫無脊，無垠無邊。章亥之所難窮，禹迹之所唐捐。太行泰華如蟻封，鄧林三晋如一斑。視彼龍之處天地，曾不若蛭螾之大者然。」
淳于髡曰：「吁！天地之處宇宙，若部婁之一拳。圜方而似天地者，茫茫之中何翅萬千？恍兮而生，惚兮而殘。夐乎不知其所始，遼乎不知其所緣。然有大人焉，措天地於胷懷，置宇宙於簡編。神接太易，思周坤乾。億萬斯年如笑談俄頃，無涯無際若指掌之間。奮舌則興壞可知，下筆則去來駢連。方寸間已囊括無倪、苞舉無極，還置於眇眇之身、倏忽之年，曾不局促，是真可謂大旃。」
齊王曰：「善。」飲以一石之酒，賜以尼溪之田。
感春賦
嗟時序之遞嬗，復貺我以陽春。似東溟之清淺，行恢炱以揚塵。雖修短之不侔，固變化之紛紛。因命筆以馳驟，聊寄愾於斯文。
儼東君之嘿嘿，假羣飛以喉舌。若絲綸之繭緒，恒緜緜而無絕。或昵昵以呫囁，似兒女之璅屑。或騞然以軒軒，似壯夫之操切。雜而聽之時微，若劍頭之輕吷。靜而聽之乍昂，若鋒芒之雕鍥。矯翾翥以蹁躚，羌陳力而就列。時久佇於巢窠，時飄撆於一瞥。或高翀其如登，或低翚其若跌。嚶以求其友聲，懼或愆此時節。斯則陽春之聲，固資人以愉悅。
蒼非天之正色，青乃春之芳顏。寫萬斛之翠黛，畫眉嫵於遠山。蘸碧綠其如藍，染近水之彎環。冉出岫之飛雲，似香雪之侵鬟。淆水天之湛浮，綴停雲之一斑。山既窈其漠漠，水亦窕其潺潺。謝客蠟其兩屐，虢國飾其華鬘。鬱士女之青蔥，遺闃寂之市阛。湔翠衿於水涘，擷碧葉於山間。聊自適於韶華，任羲娥之往還。斯則陽春之色，亦濡染於人寰。
樂莫樂兮思華年，悲莫悲兮哀窈窕。窈窕住如優曇，華年逝如鷙鳥。水長如其濔漫，山長如其縹緲。惟聲湛於虛空，惟色歸乎杳杳。陽春其不足恃，歲月之不可矯。顧逝者其如斯，觸衷心之悄悄。悄悄其多憂戚，棖蹙其謂伊何？憂光陰之徒擲，戚青春之蹉跎。無中流之砥柱，何以禦其頹波？微斯文吾誰與，歷百代而未磨。豈夸父之逐日，匪魯陽之揮戈。惟存守於靈臺，終憺怕於婆娑。
重曰：警日月之遐邁兮，似峻阪之雙轂。載萬物以駿奔兮，羌有進而無復。彼陽春之信美兮，若蘧廬之暫宿。惟好修之畸人兮，歎其身之不淑。銜斯文之春華兮，配斯文之秋榖。雖陽春之遄逝兮，顧將樂其幽獨。慕斯文如好色兮，遠世樂如鄭聲。儻趣向之有導兮，遺天象之陰晴。茍衷心之有住兮，藐外物之縱橫。矢從吾之所好兮，何時序之足驚？
卮言日出賦 並序
據《宋史》暨《容齋隨筆》：太宗淳化三年，出《卮言日出賦》試進士，與試者凡數百人，咸愕眙忘其所出。余覽此而失笑，使溫飛卿晚生百年，得與斯試，寧毋再歎「《南華》非僻書」歟？閒居多暇，試作一篇，格依《賦譜》，以「莊生所著，非僻書也」為韻。非敢濫廁作者，聊以為運甓之比爾。其辭曰：
淳德已澆，卮言遂著。是故莊子非求仁之徒，漆園乃寄傲之處。寓辭以諷，辟讒慝之網羅；重說以觀，作高明之籌箸。
原夫周慮攸及，卮言所生。中人懵其渾噩，達者賞其縱橫。或囈語而讕言，則姑從其醒醉；或潔行而汙貌，則權任其濁清。
若夫世路日囏，民生多僻。胡為揭日而曝身，毋若息陰而埽跡。特豕雖顯，弗克全其肩尻；鷦鷯何微，乃能縱其羽翮。
遠觀諸物而隱其行狷，近鑒於人而寡其語莊。士固有諍言瀝膽，讜論刳腸者矣。億兆將離，比干見剖於昏暴；日炎且喪，龍逢見殺於猖狂。
主從之際豈有益邪？朋好之間亦尠懽也。是以忠告既規，弱顏立赭。未成人美，已植忌於衷心；好作人師，終起爭於尊斝。
若乃僉壬邪枉，諛諂吹噓。既鞭笞於人口，亦誅戮於史書。惡來得於受辛，殷臺灰燼；伯嚭寵於夫差，吳苑汙瀦。
噫！忠不可吐兮，詖不屑茹。顧皇皇而奚之，語嘿嘿於何所。有公子兮，騁其意於遊畋；有王孫兮，湛其軀於醇醑。
其唯卮言之日出，實乃有見於幾微。曼延兮淆畦畛，浩蕩兮泯是非。與世無爭，向泥塗而曳尾；與人無患，槍榆枋而翾飛。
大暮賦 並序
嘗讀陸士衡文集，竊有感於《大暮》一賦，惟惜零章斷簡，非復完璧，乃縱筆試為一篇，聊以寄意，其辤曰：
夫何大造之遼闊，寔生萬物之瑣細。咸滔滔而奔屬，擲恆沙之塵世。嗟飛走之無靈，迭洪纖而吞噬。豈宿生之怨讎，聊延晷於殘嵗。何生民之秀稟，亦鼎鼎而同逝。苟錙銖之所凥，瞢百年之楛脆。
悲哉！品類孔多，有力控摶。徂日作古，來日大難。如河源之莫壅，泯涯涘之激湍。注歸墟之所底，東滄海之漫漫。靃日及於朝夕，彫松柏於嵗寒。固修短之共盡，奚擇夫鷽鳩之與孔鸞？觳觫嬰刃而悚懼，孽鴻聞弦而悲酸。惟潛割與冥損，乃恬然而就安。朝朱顔而青髩，適燕射之衣冠。暮覽鏡而趣鑷，索意興之闌珊。窮轍跡而方哭，臨纊息而始歎。雖躬後之相續，亦何有於汍瀾。視陽精之淪胥，歸大暮之尠懽。音徽閟而弗覯，邈冥漠之倪端。形影翳而靡朕，與旻塊兮同殫。
若夫攡章藻翰，鈎賾玄悟。批郤導窽，繁譬博喻。竭生前之膏晷，逆身後之好惡。垂空言以自見，將無脛而遐步。慕經國之洪業，冀不朽之可樹。侈文理之絢爛，然螢爝於大暮。紛人世之倥傯，寖零落於中路。縱片羽之幸存，多離真而非素。矧不傳之已殉，何糟粕之足餔？竟泯默於無何，若沈淪於半渡。
若乃矗柱麗天，飛甍戴雲。大匠繩削，良工斧斤。竦鬼神於拊檻，逸遐情於氛氳。攘自然之機巧，為人工之至文。識高標於天地，期久遠而出羣。益涓埃於大暮，固須臾而已分。惟闐咽之幾時，倏羣聚以蚋蚊。昔赫奕以章灼，玆黯淡如已焚。漸風塵之潛翳，歸寂寞而無聞。
嗟乎！惟真意之莫傳，與有形而終弊。彼為者之已朽，豈所藝之能濟？同大暮之無朝，何修遠之可計。適丁其會兮，聊悠游於所詣。
登山賦
清峻之士，抱偉思窈。勞形寰内，澂神物表。仰霄漢之峻極，噫雲族之杳杳。無階級以致身，靡六翮之輕矯。將委頓以竟齒，覿山嶽之縹緲。去蒼昊以尺咫，信遠遊之所肇。
於是棄瑕累，絕憂虞。近積翠，遠通衢。蠟謝公之屐，勞濟勝之軀。避矰繳如籠鳥，疾飲澗似渴駒。靡同遊之所溷，與煙霞而為俱。聆嚶鳴以前導，遡瀺灂而長驅。陟嶔崟以揮汗，暢清泠而粟膚。援樛木之引緪，藉莓苔之氍毹。溽露逆之以沃若，微風翼之以扶疎。
爾乃玄化為冶，巉喦為銅。萬年陶鑄，億載消融。鴻波寖謝，峻極漸崇。矗立不囘，直款蒼穹。千巖競長，萬壑爭雄。偃蹇塵寰，撐持虛空。屹天地之大觀，扇宇宙之雄風。參日月之旋斡，閱人世之始終。興雲霧之滃鬱，隱山石之磨礱。罥飛瀑以扶道，滋草木之青蔥。
其雲則駢羅麕集，族聚宗生。載沈載浮，倏滅倏萌。千囘百改，形變態更。望之靡盡，握之不盈。若綸巾與鶴氅，飾嶽立之遐情。似雨雪而飛霜，聳巖峙之高名。晻靄於不周天維，仿像於崑崙層城。上無天兮寥濶，下無地兮崝嶸。暫消液於無跡，乃崚嶒於雙睛。
其石則嶔崎岝峉，犖礐怪醜。壺公龍蛇，淮王雞狗。靡翼欲飛，不脛似走。充牣顧盼，森然左右。投畀滄瀛，海若不受。棲遲山中，與世同朽。枕之以元，拊之以手。殷轔硉兀，伊誰之剖？疑造物之手痕，似補天之遺垢。老日月於兩間，遲逸人之一扣。
其水則漂疾霣墜，瀄汨宛澶。遠引瑤池，雲表露渙。沛然來下，垂從天半。隱見蔥蘢，同條異貫。凝玆山之腠理，充遊人之暇翫。澤紫芝之曄曄，伏石髓之粲粲。漱齒頰之清泠，濯冠纓之羈絆。庶山水之兼宜，得仁知之兩讚。
其木則松風謖謖，竹響翛翛。葳蕤叢蔚，自麓及椒。或靡靡而漫漫，或亭亭而苕苕。或垂蔭以障蔽，或引幹以招要。本下滋於靈液，枝上擢於清霄。澍時雨兮濛濛，暢輕風兮蕭蕭。遺玆山以活色，乃山靈之所嬌。如繢事之後素，長青翠於岧嶤。
近遊則移趾異色，遠觀則盈眸俱青。目不暇於旁擊，耳不遑於逖聼。薄山靈之幽奧，履遠遊之福庭。何玆山之靈爽，歷千禩而萬齡。將淩躐於山巔，叩虛無於蒼冥。
爾乃振袂絕頂，仰觀躔次。斜睨虹蜺，下數翎翅。惟容趾之暫安，樂飄颻之遐致。半步武而淩空，悚峭崿其將墜。縋繫日之徽纆，猶深邃而無地。矧世俗之華靡，渾大塊之夢寐。如歙張於指掌，紛總總其物類。
若乃三條碁目，五劇罾羅。危樓蟻垤，廣廈蜂窠。車馬走土囊之堁，川瀆起坳堂之波。欷寒往而暑復，歔日織而月梭。競駕肩以攘臂，終齒豁而髩皤。惟玆山之屴崱，將浮雲以蹉跎。振綺霞以騫舉，笑人世之銅駞。蔚雲表之邈思，接汗漫以行歌。
若有人兮雲之端，衣羽氅兮佩瓊琚。驂蒼虯兮騑赤螭，駿馳騁兮任所如。使羲和以爲參乘，王良御夫皇輿。偕宓妃以同遊，載姑射於後車。颺河漢以爲旍旂，斥屏翳以灑除。煜日月兮齊光，浮卿雲兮並徂。朝囘車於懸圃，夕稅駕於太虛。淩閬風而嘯傲，挹瑤池而軒渠。闢閶闔以頫瞰，愍世俗之所居。倩青鳥以致意，忽笑粲而啓予。
安知夫雲外之睨山巔，非如山巔之眎娑婆？咸殊處而並逝，竟頑艷而同科。空胷臆之磐鬱，遺形骸之幺麽。瞻羲輪之隱燿，徒憤懣其奈何。
於是六塵俱澈，七情乍捐。跂立山椒，延眝青天。信玆山之永亙，固遠逾於百年。然修短之同盡，豈死生而異遷？聊乘運以縱遊兮，以待夫大化之桑田。 学习 :em45: :em45::em45::em45: 呵，汉人复活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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