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
卷一 东周○秦兴师临周求九鼎
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周君患之,以告颜率。颜率曰:“大王勿忧,臣请东
借救于齐。”
颜率至齐,谓齐王曰:“夫秦之为无道也,欲兴兵临周而求九鼎,周之君臣
内自尽计:与秦,不若归之大国。夫存危国,美名也;得九鼎,厚宝也。愿大王
图之!”齐王大悦,发师五万人,使陈臣思将以救周,而秦兵罢。
齐将求九鼎,周君又患之。颜率曰:“大王勿忧,臣请东解之。”
颜率至齐,谓齐王曰:“周赖大国之义,得君臣父子相保也,愿献九鼎。不
识大国何途之从而致之齐?”齐王曰:“寡人将寄径于梁。”颜率曰:“不可。
夫梁之君臣欲得九鼎,谋之晖台之下,少海之上,其日久矣,鼎入梁,必不出。”
齐王曰:“寡人将寄径于楚。”对曰:“不可。楚之君臣欲得九鼎,谋之于叶庭
之中,其日久矣。若入楚,鼎必不出。”王曰:“寡人终何途之从而致之齐?”
颜率曰:“弊邑固窃为大王患之。夫鼎者,非效醯壶酱甀耳,可怀甀挟
挈以至齐者,非效鸟集乌飞、兔兴马逝,漓然止于齐者。昔周之伐殷,得九鼎,
凡一鼎而九万人挽之,九九八十一万人,士卒师徒器械被具,所以备者称此。今
大王纵有其人,何途之从而出?,臣窃为大王私忧之。”齐王曰:“子之数来者,
犹无与耳。”颜率曰:“不敢欺大国,疾定所从出,弊邑迁鼎以待命。”齐王乃
止。
○秦攻宜阳
秦攻宜阳,周君谓赵累曰:“子以为何如?”对曰:“宜阳必拔也。”君曰:
“宜阳城方八里,材士十万,粟支数年,公仲之军二十万,景翠以楚之众临山而
救之,秦必无功。”对曰:“甘茂,羁旅也,攻宜阳而有功,则周公旦也;无功,
则削迹于秦。秦王不听群臣父兄之义,而攻宜阳,宜阳不拔,秦王耻之。臣故曰
‘拔’。”君曰:“子为寡人谋,且奈何?”对曰:“君谓景翠曰:‘公爵为执
圭,官为柱国,战而胜,则无加焉矣;不胜,则死。不如背秦。援宜阳,公进兵,
秦恐公之乘其弊也,必以宝事公。公中慕公之为己乘秦也,亦必尽其宝。’”
秦拔宜阳,景翠果进兵。秦惧,遽效煮枣,韩氏果亦效重宝。景翠得城于秦,
受宝于韩,而德东周。
○东周与西周战
东周与西周战,韩救西周。为东周谓韩王曰:“西周者,故天子之国也,多
名器重宝。案兵而勿出,可以德东周,西周之宝可尽矣。”
○东周与西周争
东周与西周争,西周欲和于楚、韩。齐明谓东周君曰:“臣恐西周之与楚、
韩宝,令之为己求地于东周也。不若谓楚、韩曰:‘西周之欲入宝,持二端。今
东周之兵不急西周,西周之宝不入楚、韩。’楚、韩欲得宝,即且趣我攻西周。
西周宝出,是我为楚、韩取宝以德之也,西周弱矣。”
○东周欲为稻
东周欲为稻,西周不下水,东周患之。苏子谓东周君曰:“臣请使西周下水
可乎?”
乃往见西周之君曰:“君之谋过矣!今不下水,所以富东周也。今其民皆种
麦,无他种矣。君若欲害之,不若一为下水,以病其所种。下水,东周必复种稻;
种稻而复夺之。若是,则东周之民可令一仰西周而受命于君矣。”西周君曰:
“善。”遂下水。苏子亦得两国之金也。
○昭献在阳翟
昭献在阳翟,周君将令相国往,相国将不欲。苏厉为之谓周君曰:“楚王与
魏王遇也,主君令陈封之楚,令向公之魏。楚、韩之遇也,主君令许公之楚,令
向公之韩。今昭献非人主也,而主君令相国往;若其王在阳翟,主君将令谁往?”
周君曰:“善。”乃止其行。
○秦假道于周以伐韩
秦假道于周以伐韩,周恐假之而恶于韩,不假而恶于秦。史黡谓周君曰:
“君何不令人谓韩公叔曰‘秦敢绝塞而伐韩者,信东周也。公何不与周地,发重
使使之楚,秦必疑,不信周,是韩不伐也。’又谓秦王曰:‘韩强与周地,将以
疑周于秦,寡人不敢弗受。’秦必无辞而令周弗受。是得地于韩,而听于秦也。”
○楚攻雍氏
楚攻雍氏,周粻秦、韩。楚王怒周,周之君患之。
为周谓楚王曰:“以王之强而怒周,周恐,必以国合于所与粟之国,则是劲
王之敌也。故王不如速解周恐,彼前得罪而后得解,必厚事王矣。”
○周最谓石礼
周最谓石礼曰:“子何不以秦攻齐?臣请令齐相子,子以齐事秦,必无处矣。
子因令周最居魏以共之,是天下制于子也。子东重于齐,西贵于秦,秦、齐合,
则子常重矣。”
○周相吕仓见客于周君
周相吕仓见客于周君。前相工师藉恐客之伤已也,因令人谓周君曰:“客者,
辩士也,然而所以不可者,好毁人。”
○周文君免士工师藉
周文君免士工师藉,相吕仓,国人不说也。君有闵闵之心。
谓周文君曰:“国必有诽誉,忠臣令诽在已,誉在上。宋君夺民时以为台,
而民非之;无忠臣以掩盖之也。子罕释相为司空,民非子罕而善其君。齐桓公宫
中七市,女闾七百,国人非之;管仲故为三归之家,以掩桓公非,自伤于民也。
《春秋》记臣弑君者以百数,皆大臣见誉者也。故大臣得誉,非国家之美也。故
‘众庶成强,增积成山。’”周君遂不免。
○温人之周
温人之周,周不纳。问曰:“客耶?”对曰:“主人也。”问其巷而不知也,
吏因囚之。
君使人问之曰:“子非周人,而自谓非客,何也?”对曰:“臣少而诵《诗》,
《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今周君天下,则我
天子之臣,而又为客哉?故曰‘主人’。”君乃使吏出之。
○或为周最谓金投
或为周最谓金投曰:“秦以周最之齐疑天下,而又知赵之难子齐人战,恐齐
韩之合,必先合于秦。秦、齐合,则公之国虚矣。公不若救齐,因佐秦而伐韩、
魏,上党、长子赵之有已公东收宝于秦,南取地于韩、魏,因以因徐为之东,则
有合矣。”
○周最谓金投
周最谓金投曰:“公负令秦与强齐战。战胜,秦且收齐而封之,使无多割,
而听天下;之战不胜,国大伤,不得不听秦。秦尽韩、魏之上党,太原西止秦之
有已。秦地天下之半也,制齐、楚、三晋之命,复国且身危,是何计之道也。”
○石行秦谓大梁造
石行秦谓大梁造曰:“欲决霸王之名,不如备两周辩知之士。”谓周君曰:
“君不如令辩知之士为君争于秦。”
○谓薛公
谓薛公曰:“周最于齐王也而逐之,听祝弗、相吕礼者,欲取秦;秦、齐合,
弗与礼重矣。有周齐,秦必轻君。君弗如急北兵趋赵以秦、魏,收周最以为后行,
且反齐王之信,又禁天下之率。齐无秦,天下果,弗必走,齐王谁与为其国?”
○齐听祝弗
齐听祝弗外周最。谓齐王曰:“逐周最、听祝弗、相吕礼者,欲深取秦也。
秦得天下,则伐齐深矣;夫齐合则赵恐伐,故急兵以示秦。秦以赵攻,与之齐伐
赵,其实同理,必不处矣。故用祝弗,即天下之理也。”
○苏厉为周最谓苏秦
苏厉为周最谓苏秦曰:“君不如令王听最以地合于魏,赵故必怒,合于齐。
是君以合齐与强楚。吏产子君,若欲因最之事,则合齐者,君也;割地者,最也。”
○谓周最曰仇赫之相宋
谓周最曰:“仇赫之相宋,将以观秦之应赵、宋败三国。三国不败,将兴赵、
宋合于东方以孤秦,亦将观韩、魏之于齐也;不固,则将与宋败三国,则卖赵、
宋于三国。公何不令人谓韩、魏之王曰:‘欲秦、赵之相卖乎?何不合周最兼相,
视之不可离,则秦、赵必相卖以合于王也。”
○为周最谓魏王
为周最谓魏王曰:“秦知赵之难与齐战也,将恐齐、赵之合也,必阴劲之。
赵不敢战,恐秦不己收也,先合于齐。秦、赵争齐,而王无人焉,不可。王不去
周最,合与收齐。而以兵之急,则伐齐无因事也。”
○谓周最曰魏王以国与先生
谓周最曰:“魏以国与先生,贵合于秦以伐齐。薛公故主,轻往其薛,不顾
其先君之丘墓,而公独修虚信,为茂行,明群臣,据故主,不与伐齐者产,以忿
强秦,不可。公不如谓魏王、薛公曰:‘请为王入齐,天下不能伤齐,而有变,
臣请为救之;无变,王遂伐之。且臣为齐奴也,如累王之交于天下,不可。王为
臣赐厚矣,臣入齐,则王亦无齐之累也。’”
○赵取周之祭地
赵取周之祭地,周君患之,告于郑朝。郑朝曰:“君勿患也,臣请以三十金
复取之。”周君予之,郑朝献赵太卜,因告以祭地事。及王病,使卜之。太卜谴
之曰:“周之祭地为祟。”赵乃还之。
○杜赫欲重景翠于周
杜赫欲重景翠于周,谓周君曰:“君之国小,尽君子重宝珠玉以事诸侯,不
可不察也。譬之如张罗者,张于无鸟之所,则终日无所得矣;张于多鸟处,则又
骇鸟矣。必张于有鸟无鸟之际,然后能多得鸟矣。今君将施于大人,大人轻君;
施于小人,小人无可以求,又费财焉。君必施于今之穷士不必且为大人者,故能
得欲矣。”
○周共太子死
周公太子死,有五庶子,皆爱之而无适立也。
司马翦谓楚王曰:“何不封公子咎,而为之请太子?”左成谓司马翦曰:
“周君不听,是公之知困而交绝于周也。不如谓周君曰:‘孰欲立也?微告翦,
翦今楚王资之以地。’”
公若欲为太子,因令人谓相国御展子廧夫空曰:“王类欲令若为之,此健士
也,居中不便于相国。”相国令之为太子。
○三国隘秦
三国隘秦,周令其相之秦,以秦之轻也,留其行。有人谓相国曰:“秦之轻
重未可知也。秦欲知三国之情,公不如遂见秦王曰:‘请谓王听东方之处。’秦
必重公。是公重周,重周以取秦也。齐重,故有周而已取齐,是周常不失重国之
交也。”
○昌他亡西周
昌他亡西周,之东周,尽输西周之情于东周。东周大喜,西周大怒。冯且曰:
“臣能杀之。”君予金三十斤。冯且使人操金与书,閒遗昌他。书曰:“告昌他:
事可成,勉成之;不可成,亟亡来,亡来。事久且泄,自令身死。”因使人告东
周之候曰:“今夕有奸人当入者矣。”候得而献东周,东周立杀昌他。
○昭翦与东周恶
昭翦与东周恶,或谓照翦曰:“为公画阴计。”照翦曰:“何也?”“西周
甚憎东周,尝欲东周与楚恶,西周必令贼贼公,因宣言东周也,以西周之与王也。”
照翦曰:“善。吾又恐东周之贼己,而以轻西周恶之于楚。”遽和东周。
○严氏为贼
严氏为贼,而阳竖与焉。道周,周君留之十四日,载以乘车驷马而遣之。韩
使人让周,周君患之。客谓周君曰:“正语之曰:‘寡人知严氏之为贼,而阳竖
与之,故留之十四日以待命也。小国不足,亦以容贼?君之使又不至,是以遣之
也。’”
卷二 西周
○薛公以齐为韩、魏攻楚薛公以齐为韩、魏攻楚,又与韩、魏攻秦,而藉兵乞食于西周。
韩庆为西周谓薛公曰:“君以齐为韩、魏攻楚,九年而取宛、叶以北,以强
韩、魏。今又攻秦以益之,韩、魏南无楚忧,西无秦患,则地广而益重,齐必轻
矣。夫本末更盛,虚实有时,窃为君危之!君不如令弊邑阴合于秦,而君无攻,
又无藉兵乞食。君临函谷而无攻,令弊邑以君之情谓秦王曰:‘薛公必破秦以张
韩、魏。所以进兵者,欲王令楚割东国以与齐也。’秦王出楚王以为和,君令弊
邑以此忠秦,秦得无破,而以楚之东国自免也,必欲之。楚王出,必德齐,齐得
东国而益强,而薛世世无患。秦不大弱,而处之三晋之西,三晋必重齐。”薛公
曰:“善。”因令韩庆入秦,而使三国无攻秦,而使不藉兵乞食于西周。
○秦攻魏将犀武军于伊阙
秦攻魏将犀武军于伊阙,进兵而攻周。为周最谓李兑曰:“君不如禁秦之攻
周。赵之上计莫如令秦、魏复战。今秦攻周而得之,则众必多伤矣,秦欲待周之
得,必不攻魏;秦若攻周而不得,前有胜魏之劳,后有攻周之败,又必不攻魏。
今君禁之,而秦未与魏讲也,而全赵令其止,必不敢不听,是君却秦而定周也。
秦去周,必复攻魏,魏不能支,必因君而讲,则君重矣。若魏不讲,而疾支之,
是君存周而战秦、魏也,重亦尽在赵。”
○秦令樗里疾以车百乘入周
秦令樗里疾以车百乘入周,周君迎之以卒,甚敬。楚王怒,让周,以其重秦
客。
游腾谓楚王曰:“昔智伯欲伐厹由,遗之大钟,载以广车,因随入以兵,
厹由卒亡,无备故也。桓公伐蔡也,号言伐楚,其实袭蔡。今秦者,虎狼之
国也,兼有吞周之意,使樗里疾以车百乘入周,周君惧焉,以蔡、厹由戒之。
故使长兵在前,强弩在后,名曰卫疾,而实囚之也。周君岂能无爱国哉?恐一日
之亡国,而忧大王。”楚王乃悦。
○雍氏之役
雍氏之役,韩征甲与粟于周,周君患之,告苏代。苏代曰:“何患焉!代能
为君令韩不征甲与粟于周,又能为君得高都。”周君大悦,曰:“子苟能,寡人
请以国听。”
苏代遂往见韩相国公中,曰:“公不闻楚计乎?昭应谓楚王曰:‘韩氏罢于
兵,仓廪空,无以守城,吾收之以饥,不过一月,必拔之。’今围雍氏五月,不
能拔,是楚病也,楚王始不信昭应之计矣。今公乃征甲及粟于周,此告楚病也。
昭应闻此,必劝楚王益兵守雍氏,雍氏必拔。”公中曰:“善。然吾使者已行矣。”
代曰:“公何不以高都与周?”公中怒曰:“吾无征甲与粟于周亦已多矣。何为
与高都?”代曰:“与之高都,则周必折而入于韩,秦闻之,必大怒,而焚周之
节,不通其使。是公以弊高都得完周也,何不与也?”公中曰:“善。”不征甲
与粟于周而与高都,楚卒不拔雍氏而去。
○周君之秦
周君之秦。谓周最曰:“不如誉秦王之孝也,因以应为太后养地。秦王、太
后必喜,是公有秦也。交善,周君必以为公功;交恶,劝周君入秦者必有罪矣。”
○苏厉谓周君
苏厉谓周君曰:“败韩、魏,杀犀武,攻赵,取蔺、离石、祁者,皆白起。
是攻用兵,又有天命也。今攻梁,梁必破,破则周危,君不若止之。”
谓白起曰:“楚有养由基者,善射,去柳叶者百步而射之,百发百中。左右
皆曰‘善’。有一人过曰:‘善射,可教射也矣?’养由基曰:‘人皆善。子乃
曰可教射,子何不代我射之也?’客曰:‘我不能教子支左屈右。夫射柳叶者,
百发百中,而不已善息,少焉气力倦,弓拨矢钩,一发不中,前功尽矣。’今公
破韩、魏,杀犀武,而北攻赵,取蔺、离石、祁者,公也。公之功甚多。今公又
以秦兵出塞,过两周,践韩而以攻梁,一攻而不得,前功尽灭。公不若称病不出
也。”
○楚兵在山南
楚兵在山南,吾得将为楚王属怒于周。
或谓周君曰:“不如令太子将军正迎吾得于境,而君自郊迎,令天下皆知君
之重吾得也。因泄之楚曰:‘周君所以事吾得者器必名曰谋。’楚王必求之,而
吾得无效也,王必罪之。”
○楚请道于二周之间
楚请道于二周之间,以临韩、魏,周君患之。苏秦谓周君曰:“除道属之于
河,韩、魏必恶之;齐、秦恐楚之取九鼎也,必救韩、魏而攻楚。楚不能守方城
之外,安能道二周之间?若四国弗恶,君虽不欲与也,楚必将自取之矣。”
○司寇布为周最谓周君
司寇布为周最谓周君曰:“君使人告齐王以周最不肯为太子也,臣为君不取
也。函冶氏为齐太公买良剑,公不知善,归其剑而责之金。越人请买之千金,折
而不卖。将死,而属其子曰:‘必无独知。’今君之使最为太子,独知之契也,
天下未有信之者也。臣恐齐王之为君实立果而让之于最,以嫁之齐也。君为多巧,
最为多诈。君何不买信货哉?奉养无有爱于最也,使天下见之。”
○秦召周君
秦召周君,周君难往。或为周君谓魏王曰:“秦召周君,将以使攻魏之南阳。
王何不出于河南。周君闻之,将以为辞于秦而不往。周君不入秦,秦必不敢越河
而攻南阳。”
○犀武败于伊阙
犀武败于伊阙,周君之魏求救,魏王以上党之急辞之。周君反,见梁囿而乐
之也。綦母恢谓周君曰:“温囿不下此,而又近,臣能为君取之。”反见魏王,
王曰:“周君怨寡人乎?”对曰:“不怨且谁怨王?臣为王有患也。周君谋主也,
而设以国为王扞秦,而王无之扞也。臣见其必以国事秦也秦悉塞外之兵,与周之
众,以攻南阳,而两上党绝矣。”魏王曰:“然则奈何?”綦母恢曰:“周君形
不小利事秦,而好小利。今王许戍三万人,与温囿,周君得以为辞于父兄百姓,
而利温囿以为乐,必不合于秦。臣尝闻温囿之利,岁八十金,周君得温囿,其以
事王者,岁百二十金。是上党每患而赢四十金。”魏王因使孟卯致温囿于周君,
而许之戍也。
○韩、魏易地
韩、魏易地,西周弗利。樊馀谓楚王曰:“周必亡矣。韩、魏之易地,韩得
二县,魏亡二县。所以为之者,尽包二周,多于二县,九鼎存焉。且魏有南阳、
郑地、三川而包二周,则楚方城之外危;韩兼两上党以临赵,即赵羊肠以上危。
故易成之曰,楚、赵皆轻。”楚王恐,因赵以止易也。
○秦欲攻周
秦欲攻周,周最谓秦王曰:“为王之国计者,不攻周。攻周,实不足以利国,
而声畏天下。天下以声畏秦,必东合于齐。兵弊于周,而合天下于齐,则秦孤而
不王矣。是天下欲罢秦,故劝王攻周。秦与天下俱罢,则令不横行于周矣。”
○宫他谓周君
宫他谓周君曰:“宛恃秦而轻晋,秦饥而宛亡;郑恃魏而轻韩,魏攻蔡而郑
亡;邾、莒亡于齐;陈、蔡亡于楚,此皆恃援国而亲近敌也。今君恃韩、魏而亲
秦,国恐伤矣。君不如使周最阴合于赵以备秦,则不毁。”
○谓齐王
谓齐王曰:“王何不以地赍周最以为太子也。”齐王令司马悍以赂进周最于
周。左尚谓司马悍曰:“周不听,是公之知困而交绝于周也。公不如谓周君曰
‘何欲置?令人微告悍,悍请令王进之以地。’”左尚以此得事。
○三国攻秦反
三国攻秦反,西周恐魏之藉道也。为西周谓魏王曰:“楚、宋不利秦之德三
国也,彼且攻王之聚以利秦。”魏王惧,令军设舍速东。
○犀武败
犀武败,周使周足之秦。或谓周足曰:“何不谓周君曰:‘臣之秦,秦、周
之交必恶。主君之臣又秦重而欲相者,且恶臣于秦,而臣为不能使矣。臣愿免而
行,君因相之。彼得相,不恶周于秦矣。’君重秦,故使相往;行而免,且轻秦
也,公必不免。公言是而行,交善于秦,且公之成事也;交恶于秦,不善于公且
诛矣。”
卷三 秦一
○卫鞅亡魏入秦卫鞅亡魏入秦,孝公以为相,封之于商,号曰“商君”。商君治秦,法令至
行,公平无私,罚不讳强大,赏不私亲近,法及太子,黥劓其傅。期年之后,道
不拾遗,民不妄取,兵革大强,诸侯畏惧。然刻深寡恩,特以强服之耳。孝公行
之八年,疾且不起,欲传商君,辞不受。
孝公已死,惠王代后,莅政有顷,商君告归。人说惠王曰:“大臣太重者国
危,左右太亲者身危。今秦妇人婴儿,皆言商君之法,莫言大王之法。是商君反
为主,大王更为臣也。且夫商君,固大王仇雠也,愿大王图之。”
商君归还,惠王车裂之,而秦人不怜。
○苏秦始将连横
苏秦始将连横说秦惠王曰:“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北有胡、貉、
代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东有肴、函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
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
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
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
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
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
之,愿以异日。”
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不能用也。昔者神农伐补遂,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
尧伐驩兜,舜伐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齐桓任战而
伯天下。由此观之,恶有不战者乎?古者使车毂击驰,言语相结,天下为一,约
中连横,兵革不藏;文士并饬,诸侯乱惑,万端俱起,不可胜理;科条既备,民
多伪态;书策稠浊,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无所聊;明言章理,兵甲愈起;辩
言伟服,攻战不息;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獘耳聋,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
下不亲。于是,乃废文任武,厚养死士,缀甲厉兵,效胜于战场。夫徒处而致利,
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伯、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
以战续之。宽则两军相攻,迫则杖戟相橦,然后可见大功。是故兵胜于外,义强
于内;武立于上,民服于下。今欲并天下,凌万乘,诎敌国,制海内,子元元,
臣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于至道,皆惽于教,乱于治,迷于言,惑于
语,沈于辩,溺于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弊,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
羸縢履蹻,负书担橐,形容枯槁,面目犁黑,状有归色。归至家,妻不下纴,
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叹曰:“妻不以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
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
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说人主
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
之君矣。”
于是乃摩燕乌集阙,见说赵王于华屋之下,抵掌而谈,赵王大悦,封为武安
君,受相印。革车百乘,绵绣千纯,白壁百双,黄金万溢,以随其后,约从散横,
以抑强秦。故苏秦相于赵而关不通。
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苏秦之策。
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战一士,未绝一弦,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于兄弟。
夫贤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故曰:“式于政,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
内,不式于四境之外。”当秦之隆,黄金万溢为用,转毂连骑,炫熿于道,山
东之国从风而服,使赵大重。且夫苏秦特穷巷掘门,桑户棬枢之士耳。伏轼撙
衔,横历天下,廷说诸侯之王,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能伉。
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
目而视,倾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谢。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
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
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
○秦惠王谓寒泉子
秦惠王谓寒泉子曰:“苏秦欺寡人,欲以一人之智反覆东山之君,从以欺秦。
赵固负其众,故先使苏秦以币帛约乎诸侯,诸侯不可一,犹连鸡之不能俱止于栖
之明矣。寡人忿然含怒日久。吾欲使武安子起往喻意焉。”寒泉子曰:“不可。
夫攻城堕邑,请使武安子;善我国家,使诸侯,请使客卿张仪。”秦惠王曰:
“敬受命。”
○泠向谓秦王
泠向谓秦王曰:“向欲以齐事王,使攻宋也。宋破,晋国危,安邑王之有也。
燕、赵恶齐、秦之合,必割地以交于王矣,齐必重于王。则向之攻宋也,且以恐
齐而重王,王何恶向之攻宋乎?向以王之明为先知之,故不言。”
○张仪说秦王
张仪说秦王曰:“臣闻之,‘弗知而言为不智,知而不言为不忠。’为人臣
不忠当死,言不审亦当死。虽然,臣愿悉言所闻,大王裁其罪。
“臣闻,‘天下阴燕阳魏,连荆固齐,收馀韩,成从,将西南以与秦为难。’
臣窃笑之。世有‘三亡’,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谓乎!臣闻之曰:‘以乱攻治者
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今天下之府库不盈,囷仓空虚,悉其士民,
张军数千百万,白刃在前,斧质在后,而皆去走不能死罪。其百姓不能死也,其
上不能杀也。言赏则不与,言罚则不行,赏、罚不行,故民不死也。
“今秦出号令,而行赏、罚,不攻无攻相事也。出其父母怀衽之中,生未尝
见寇也。闻战顿足徒裼,犯白刃,蹈煨炭,断死于前者比是也。夫断死与断生也
不同,而民为之者是贵奋也。一可以胜十,十可以胜百,百可以胜千,千可以胜
万,万可以胜天下矣。今秦地形断长续短,方数千里,名师数百万。秦之号令赏
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不足兼而有也。是知秦战未尝不
胜,攻未尝不取,所当未尝不破也。开地数千里,此甚大功也。然而甲兵顿,士
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四邻诸侯不服,伯王之名不成,此无异故,谋
臣皆不尽其忠也。
“臣敢言往昔,昔者,齐南破荆,中破宋,西服秦,北破燕,中使韩、魏之
君,地广而兵强,战胜攻取,诏令天下,济清河浊足以为限,长城钜坊足以为塞。
齐五战之国也,一战不胜而无齐。故由此观之,夫战者万乘之存亡也。且臣闻之
曰:‘削柱掘根,无与祸邻,祸乃不存。’秦与荆人战,大破荆,袭郢,取洞庭、
五都、江南。荆王亡奔走,东伏于陈。当是之时,随荆以兵,则荆可举。举荆则
其民足贪也,地足利也。东以强齐、燕,中陵三晋。然则是一举而伯王之名可成
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荆人和,今荆人收亡国,聚散
民,立社主,置宗庙,令帅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此固已无伯王之道一矣。天下
有比志而军华下,大王以诈破之,兵至梁郭,围梁数旬,则梁可拔,拔则魏可举,
举魏则荆、赵之志绝,荆、赵之志绝则赵危,赵危而荆孤,东以强齐、燕,中陵
三晋。然则是一举而伯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
与魏氏和,令魏氏收亡国,聚散民,立社主,置宗庙,此固已无伯王之道二矣。
前者穰侯之治秦也,用一国之兵,而欲以成两国之功。是故兵终身暴灵于外,士
民潞病于内,伯王之名不成,此固已无伯王之道三矣。赵氏中央之国也,杂民之
所居也,其民轻而难用,号令不治,赏罚不信,地形不便,上非能尽其民力,彼
固亡国之形也,而不忧民氓,悉其士民,军于长平之下,以争韩之上党。大王以
诈破之,拔武安。当是时,赵氏上下不相亲也,贵贱不相信。然则是邯郸不守,
拔邯郸,完河间,引军而去,西攻修武,逾羊肠,降代、上党。代三十六县,上
党十七县,不用一领甲,不苦一民,皆秦之有也。代、上党不战而已为秦矣,东
阳、河外不战而已反为齐矣,中、呼池以北不战而已为燕矣。然则是举赵则韩必
亡,韩亡则荆、魏不能独立,荆、魏不能独立,则是一举而坏韩、蠹魏、挟荆,
以东弱齐、燕,决白马之口以流魏氏。一举而三晋亡,从者败。大王拱手以须,
天下遍随而伏,伯王之名可成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赵氏为和。
“以大王之明,秦兵之强,伯王之业地,尊不可得,乃取欺于亡国,是谋臣
之拙也。且夫赵当亡不亡,秦当伯不伯,天下固量秦之谋臣一矣。乃复悉卒乃攻
邯郸,不能拔也,弃甲、兵、怒,战栗而却,天下固量秦力二矣。军乃引退,并
于李下,大王又并军而致与战,非能厚胜之也,又交罢却,天下固量秦力三矣。
内者量吾谋臣,外者极吾兵力。由是观之,臣以天下之从岂其难矣?内者吾甲兵
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外者天下比志甚固。愿大王有以虑之也。
“且臣闻之:‘战战栗栗,日慎一日,苟慎其道,天下可有也。’何以知其
然也?昔者,纣为天子,帅天下将甲百万,左饮于淇谷,右饮于洹水,淇水竭,
而洹水不流,以与周武为难。武王将素甲三千,领战一日,破纣之国,禽其身,
据其地,而有其民,天下莫不伤。智伯帅三国之众,以攻赵襄主于晋阳,决水灌
之,三年,城且拔矣。襄主错龟、数策占兆,以视利害:何国可降?而使张孟谈。
于是潜行而出,反智伯之约,得两国之众,以攻智伯之国,禽其身,以成襄子之
功。今秦地断长续短,方数千里,名师数百万。秦国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
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可兼而有也。
“臣昧死望见大王,言所以即举天下之从,举赵亡韩,臣荆、魏,亲齐、燕,
以成伯王之名,朝四邻诸侯之道。大王试听其说,一举而天下之从不破,赵不举,
韩不亡,荆、魏不臣,齐、燕不亲,伯王之名不成,四邻诸侯不朝,大王斩臣以
徇于国,以主为谋不忠者。”
○张仪欲假秦兵以救魏
张仪欲假秦兵以救魏。左成谓甘茂曰:“子不予之。魏不反秦兵,张子不反
秦;魏若反秦兵,张子得志于魏,不敢反于秦矣。张子不去秦,张子必高子。”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
曰:“请闻其说。”
对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轘辕、缑氏之口,当屯留之道,魏绝南阳,
楚临南郑,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
知不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桉图籍,挟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
王业也。今夫蜀,西辟之国,而戎狄之长也,弊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
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
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去王业远矣。”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
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贫,故臣愿从事于
易。夫蜀、西辟之国也,而戎狄之长也,而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
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广国也;得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以服矣。
故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诸侯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两附,而又
有禁暴正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
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请谒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周之与
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则必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于齐、赵,而
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谓‘危’,不如伐蜀之
完也。”
惠王曰:“善!寡人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号为
侯,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益强富厚,轻诸侯。
○张仪之残樗里疾
张仪之残樗里疾也,重而使之楚,因令楚王为之请相于秦。张子谓秦王曰:
“重樗里疾而使之者,将以为国交也。今身在楚,楚王因为请相于秦。臣闻其言
曰:‘王欲穷仪于秦乎?臣请助王。’楚王以为然,故为请相也。今王诚听之,
彼必以国事楚王。”秦王大怒,樗里疾出走。
○张仪欲以汉中与楚
张仪欲以汉中与楚,请秦王曰:“有汉中,蠹。种树不处者,人必害之;家
有不宜之财,则伤本。汉中南边为楚利,此国累也。”甘茂谓王曰:“地大者,
固多忧乎?天下有变,王割汉中以为和楚,楚必畔天下而与王。王今以汉中与楚,
即天下有变,王何以市楚也?”
○楚攻魏张仪谓秦王
楚攻魏,张仪谓秦王曰:“不如与魏,以劲之。魏战胜,复听于秦,必入西
河之外;不胜,魏不能守,王必取之。”
王用仪言,取皮氏,卒万人,车百乘,以与魏。犀首战胜威王,魏兵罢弊,
恐畏秦,果献西河之外。
○田莘之为陈轸说秦惠王
田莘之为陈轸说秦惠王曰:“臣恐王之如郭君。夫晋献公欲伐郭,而惮舟之
侨存。荀息曰:‘《周书》有言:“美女破舌”。’乃遗之女乐,以乱其政。舟
之侨谏而不听,遂去。因而伐郭,遂破之。又欲伐虞,而惮宫之奇存。荀息曰:
‘《周书》有言:“美男破老”。’乃遗之美男,教之恶宫之奇。宫之奇以谏而
不听,遂亡。因而伐虞,遂取之。今秦自以为王,能害王者之国者,楚也。楚智
横君之善用兵与陈轸之智,故骄张仪以五国。来,必恶是二人。愿王勿听也。”
张仪果来辞,因言轸也。王怒而不听。
○张仪又恶陈轸于秦王
张仪又恶陈轸于秦王曰:“轸驰楚、秦之间,今楚不加善秦而善轸,然则是
轸自为而不为国也。且轸欲去秦而之楚,王何不听乎?”
王谓陈轸曰:“吾闻子欲去秦而之楚,信乎?”陈轸曰:“然。”王曰:
“仪之言果信也。”曰:“非独仪知之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曰孝己爱其亲,天
下欲以为子;子胥忠乎其君,天下欲以为臣。卖仆妾售乎闾巷者,良仆妾也;出
妇嫁乡曲者,良妇也。吾不忠于君,楚亦何以轸为忠乎?忠且见弃,吾不之楚,
何适乎?”秦王曰:“善。”乃必之也。
○陈轸去楚之秦。
陈轸去楚之秦。张仪谓秦王曰:“陈轸为王臣,常以国情输楚。仪不能与从
事,愿王逐之。即复之楚,愿王杀之。”王曰:“轸安敢之楚也!”
王召陈轸告之曰:“吾能听子言,子欲何之?请为子车约。”对曰:“臣愿
之楚。”王曰:“仪以子为之楚,吾又自知子之楚。子非楚,且安之也?”轸曰:
“臣出,必故之楚,以顺王与仪之策,而明臣之楚与不也。楚人有两妻者,人
誂其长者,詈之;誂其少者,少者许之。居无几何,有两妻者死。客谓誂
者曰:‘汝取长者乎。少者乎?’‘取长者。’客曰:‘长者詈汝,少者和汝,
汝何为取长者?’曰:‘居彼人之所,则欲其许我也;今为我妻,则欲其为我詈
人也。’今楚王明主也,而昭阳贤相也。轸为人臣,而常以国输楚王,王必不留
臣,昭阳将不与臣从事矣。以此明臣之楚与不。”
轸出张仪入,问王曰:“陈轸果安之?”王曰:“夫轸天下之辩士也,孰视
寡人曰:‘轸必之楚。’寡人遂无奈何也。寡人因问曰:‘子必之楚也,则仪之
言果信矣。’轸曰:‘非独仪之言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昔者,子胥忠其君,天
下皆欲以为臣;孝己爱其亲,天下皆欲以为子。故卖仆妾不出里巷而取者,良仆
妾也;出妇嫁于乡里者,善妇也。臣不忠于王,楚何以轸为?忠尚见弃,轸不之
楚,而何之乎?’”王以为然,遂善待之。
卷四 秦二
○齐助楚攻秦齐助楚攻秦,取曲沃。其后,秦欲伐齐,齐、楚之交善,惠王患之,谓张仪
曰:“吾欲伐齐,齐、楚方欢,子为寡人虑之,奈何?”张仪曰:“王其为臣约
车并币,臣请试之。”
张仪南见楚王,曰:“弊邑之王所说甚者无大大王,唯仪之所甚愿为臣者亦
无大大王;弊邑之王所甚憎者亦无先齐王,唯仪之甚憎者亦无大齐王。今齐王之
罪,其于弊邑之王甚厚。弊邑欲伐之,而大国与之欢,是以弊邑之王不得事令,
而仪不得为臣也。大王苟能闭关绝齐,臣请使秦王献商、於之地,方六百里。若
此,齐必弱,齐弱则必为王役矣。则是北弱齐,西德于秦,而私商、於之地以为
利也,则此一计而三利俱至。”
楚王大说,宣言之于朝廷,曰:“不求之不穀得商、於之田,方六百里。”
群臣闻见者毕贺。陈轸后见,独不贺。楚王曰:“不穀不烦一兵,不伤一人,而
得商、於之地,六百里,寡人自以为智矣。诸士大夫皆贺,子独不贺,何也?”
陈轸对曰:“臣见商於之地不可得,而患必至也,故不敢妄贺。”王曰:“何也?”
对曰:“夫秦所以重王者,以王有齐也。今地未可得,而齐先绝,是楚孤也,秦
又何重孤国?且先出地绝齐,秦计必弗为也;先绝齐后责地,且必受欺于张仪。
受欺于张仪,王必惋之。是西生秦患,北绝齐交,则两国兵必至矣。”楚王不听,
曰:“吾事善矣,子其弭口无言,以待吾事。”楚王使人绝齐。使者未来,又重
绝之。
张仪反,秦使人使齐。齐、秦之交阴合。楚因使一将军受地于秦。张仪至,
称病不朝。楚王曰:“张子以寡人不绝齐乎?”乃使勇士往詈齐王。张仪知楚绝
齐也,乃出见使者,曰:“从某至某广从六里。”使者曰:“臣闻六百里,不闻
六里。”仪曰:“仪固以小人,安得六百里?”
使者反报楚王,楚王大怒,欲兴师伐秦。陈轸曰:“臣可以言乎?”王曰:
“可矣。”轸曰:“伐秦非计也。王不如因而赂之一名都,与之伐齐。是我亡于
秦,而取偿于齐也,楚国不尚全事?王今已绝齐,而责欺于秦,是吾合齐、秦之
交也,固必大伤。”
楚王不听,遂举兵伐秦。秦与齐合,韩氏从之,楚兵大败于杜陵。
故楚之土壤、士民非削弱,仅以救亡者,计失于陈轸,过听于张仪。
○楚绝齐齐举兵伐楚
楚绝齐,齐举兵伐楚。陈轸谓楚王曰:“王不如以地东解于齐,西讲于秦。”
楚王使陈轸之秦。秦王谓轸曰:“子秦人也,寡人与子故也。寡人不佞,不
能亲国事也,故子弃寡人事楚王。今齐、楚相伐,或谓救之便,或谓救之不便,
子独不可以忠为子主计,以其余为寡人乎?”陈轸曰:“王独不闻吴人之游楚者
乎?楚王甚爱之,病,故使人问之曰:‘诚病乎?意亦思乎?’左右曰:‘臣不
知其思与不思,诚思则将吴吟。’今轸将为王‘吴吟’。王不闻管与之说乎?有
两虎诤人而斗者,管庄子将刺之,管与止之曰:‘虎者戾虫;人者甘饵也。今两
虎诤人而斗,小者必死,大者必伤,子待伤虎而刺之,则是一举而兼两虎也。无
刺一虎之劳,而有刺两虎之名。’齐、楚今战,战必败。败,王起兵救之,有救
齐之利,而无伐楚之害。”
计听知覆逆者,唯王可也。计者,事之本也;听者,存亡之机。计失而听过,
能有国者寡也。故曰:“计有一二者难悖也,听无失本末者难惑。”
○秦惠王死公孙衍欲穷张仪
秦惠王死,公孙衍欲穷张仪。李雠谓公孙衍曰:“不如召甘茂于魏,召公孙
显于韩,起樗里子于国。三人者,皆张仪之雠也,公用之,则诸侯必见张仪之无
秦矣。”
○义渠君之魏
义渠君之魏,公孙衍谓义渠君曰:“道远,臣不得复过矣,请谒事情。”义
渠君曰:“愿闻之。”对曰:“中国无事于秦,则秦且烧焫获君之国;中国为
有事于秦,则秦且轻使重币而事君之国也。”义渠君曰:“谨闻令。”
居无几何,五国伐秦。陈轸谓秦王曰:“义渠君者,蛮夷之贤君,王不如赂
之,以抚其心。”秦王曰:“善。”因以文绣千匹,好女百人,遗义渠君。义渠
君致群臣而谋曰:“此乃公孙衍之所谓也。”因起兵袭秦,大败秦人于李帛之下。
○医扁鹊见秦武王
医扁妾见秦武王,武王示之病。扁鹊请除。左右曰:“君之病在耳之前,目
之下,除之未必已也,将使耳不聪,目不明。”君以告扁鹊。扁鹊怒而投其石,
“君与知之者谋之,而与不知者败之。使此知秦国之政也,则君一举而亡国矣。”
○秦武王谓甘茂
秦武王谓甘茂曰:“寡人欲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乎。”甘茂对
曰:“请之魏,约伐韩。”王令向寿辅行。
甘茂至魏,谓向寿:“子归告王曰:‘魏听臣矣,然愿王勿攻也。’事成尽
以为子功。”向寿归以告王。王迎甘茂于息壤。
甘茂至,王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也,上党、南阳积之久矣,名为县,
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行千里而攻之,难矣。臣闻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取
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不以为多张仪,而贤先王。魏文侯令乐羊将,攻中山,
三年而拔之。乐羊反,而语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乐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
之功,主君之力也。’今臣羁旅之臣也,樗里疾、公孙衍二人者,挟韩而议,王
必听之。是王欺魏,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昔者,曾子处费,费人有与曾子同名
族者而杀人。人告曾子母曰:“曾参杀人。’曾子之母曰:‘吾者不杀人。’织
自若。有顷焉,人又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
‘曾参杀人。’其母惧,投杼逾墙而走。夫以曾参之贤与母之信也,而三人疑之,
则慈母不能信也。今臣贤不及曾子,而王之信臣又未若曾子之母也。疑臣者不适
三人,臣恐王为臣之投杼也。”王曰:“寡人不听也,请与子盟。”于是与之盟
于息壤。
果攻宜阳,五月而不能拔也。樗里疾、公孙衍二人在,争之王。王将听之,
召甘茂而告之。甘茂对曰:“息壤在彼。”王曰:“有之。”因悉起兵,复使甘
茂攻之,遂拔宜阳。
○宜阳之役冯章谓秦王
宜阳之役,冯章谓秦王曰:“不拔宜阳,韩、楚乘吾弊,国必危矣。不如许
楚汉中以欢之。楚欢而不进,韩必孤,无奈秦何矣。”王曰:“善。”果使冯章
许楚汉中,而拔宜阳。楚王以其言责汉中于冯章,冯章谓秦王曰:“王遂亡臣,
固谓楚王曰:‘寡人固无地而许楚王。’”
○甘茂攻宜阳
甘茂攻宜阳,三鼓之而卒不上。秦之右将有尉对曰:“公不论兵,必大困。”
甘茂曰:“我羁旅而得相秦者,我以宜阳饵王。今攻宜阳而不拔,公孙衍、樗里
疾挫我于内,而公中以韩穷我于外,是无伐之日已!请明日鼓之,而不可下,因
以宜阳之郭为墓。”于是出私金以益公赏。明日鼓之,宜阳拔。
○宜阳未得
宜阳未得,秦死伤者众,甘茂欲息兵。左陈谓甘茂曰:“公内攻于樗里疾、
公孙衍,而外与韩侈为怨,今公用兵无功,公必穷矣。公不如进兵攻宜阳,宜阳
拔,则公之功多矣。是樗里疾、公孙衍无事也,秦众尽怨之深矣。”
○宜阳之役楚畔秦而合于韩
宜阳之役,楚畔秦而合于韩。秦王惧。甘茂曰:“楚虽合韩,不为韩氏先战,
韩亦恐战而楚有变其后。韩、楚必相御也。楚言与韩,而不馀怨于秦,臣是以知
其御也。”
○秦王谓甘茂
秦王谓甘茂曰:“楚客来使者多健,与寡人争辞,寡人数穷焉,为之奈何?”
甘茂对曰:“王勿患也,其健者来使者,则王勿听其事,其需弱者来使,则王必
听之。然则需弱者用,而健者不用矣,王因而制之。”
○甘茂亡秦且之齐
甘茂亡秦,且之齐,出关遇苏子,曰:“君闻夫江上之处女乎?”苏子曰:
“不闻。”曰:“夫江上之处女,有家贫而无烛者,处女相与语,欲去之。家贫
无烛者将去矣,谓处女曰:‘妾以无烛,故常先至,扫室布席。何爱余明之照四
壁者?幸以赐妾,何妨与处女?妾自以有益于处女,何为去我?’处女相与语以
为然,而留之。今臣不肖,弃遂于秦而出关,愿为足下扫室布席,幸无我遂也。”
苏子曰:“善。请重公于齐。”
乃西说秦王曰:“甘茂贤人,非恒士也;其居秦,累世重矣。自殽塞、谿谷,
地形险易,尽知之。彼若以齐约韩、魏,反以谋秦,是非秦之利也。”秦王曰:
“然则奈何?”苏代曰:“不如重其贽、厚其禄以迎之。彼来,则置之槐谷,终
身勿出,天下何从图秦?”秦王曰:“善。”与之上卿,以相迎之齐。甘茂辞不
往。
苏秦伪谓王曰:“甘茂贤人也,今秦与之上卿,以相迎之;茂德王之赐,故
不往,愿为王臣。今王何以礼之?王若不留,必不德王。彼以甘茂之贤,得擅用
强秦之众,则难图也。”齐王曰:“善。”赐之上卿命而处之。
○甘茂相秦
甘茂相秦,秦王爱公孙衍,与之间有所立,因自谓之曰:“寡人且相子。”
甘茂之吏道而闻之,以告甘茂。甘茂因入见王,曰:“王得贤相,敢再拜贺。”
王曰:“寡人托国于子,焉更得贤相?”对曰:“王且相犀首。”王曰:“子焉
闻之?”对曰:“犀首告臣。”王怒于犀首之泄也,乃逐之。
○甘茂约秦魏而攻楚
甘茂约秦、魏而攻楚,楚之相秦者屈盖为楚和于秦。秦启关而听楚使。甘茂
谓秦王曰:“怵于楚,而不使魏制和,楚必曰:‘秦鬻魏’。不悦而合于楚。楚、
魏为一,国恐伤矣。王不如使魏制和,魏制和,必悦。王不恶于魏,则‘寄地’
必多矣。”
○陉山之事
陉山之事,赵且与秦伐齐,齐惧。令田章以阳武合于赵,而以顺子为质。赵
王喜,乃案兵告于秦曰:“齐以阳武赐弊邑,而纳顺子欲以解伐。敢告下吏。”
秦王使公子他之赵,谓赵王曰:“齐与大国救魏而倍约,不可信。恃大国不
义。以告弊邑,而赐之二社之地,以奉祭祀。今又案兵,且欲合齐而受其地,非
使臣之所知也。请益甲四万,大国裁之。”
苏代谓齐献书穰侯曰:“臣闻往来之者言曰:‘秦且益赵甲四万人以伐齐。’
臣窃必之弊邑之王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人
以伐齐。是何也?夫三晋相结,秦之深雠也。三晋百背秦,百欺秦,不为不信,
不为无行。今破齐以肥赵;赵,秦之深雠,不利于秦。一也。秦之谋者必曰:
‘破齐弊晋,而后制晋、楚之胜。’夫齐,罢国也,以天下击之,譬犹以千钧之
弩溃痈也,秦王安能制晋、楚哉?二也。秦少出兵,则晋、楚不信;多出兵,则
晋、楚为制于秦。齐恐,则必不走于秦,且走晋、楚。三也。齐割地以实晋、楚,
则晋、楚安;齐举兵而为之顿剑,则秦反受兵。四也。是晋、楚以秦破齐,以齐
破秦,何晋、楚之智而齐、秦之愚?五也。秦得安邑,善齐以安之,亦必无患矣。
秦有安邑,则韩、魏必无上党哉。夫取三晋之肠胃与出兵而惧其不反也,孰利?
故臣窃必之弊邑之王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
以伐齐矣。’”
○秦宣太后爱魏丑夫
秦宣太后爱魏丑夫。太后病将死,出令曰:“为我葬,必以魏子为殉。”魏
子患之。庸芮为魏子说太后曰:“以死者为有知乎?”太后曰:“无知也。”曰:
“若太后之神灵明知死者之无知矣,何为空以生所爱葬于无知之死人哉?若死者
有知,先王积怒之日久矣。太后救过不赡,何暇乃私魏丑夫乎?”太后曰:“善。”
乃止。
卷五 秦三
○薛公为魏谓魏冉薛公为魏谓魏冉曰:“文闻秦王欲以吕礼收齐以济天下,君必轻矣。齐、秦
相聚,以临三晋,礼必并相之,是君收齐以重吕礼也。齐免于天下之兵,其仇君
必深。君不如劝秦王令弊邑卒攻齐之事,齐破,文请以所得封君。齐破晋强,秦
王畏晋之强也,必重君以取晋。齐予晋弊邑,而不能支秦,晋必重君以事秦。是
君破齐以为功,操晋以为重也。破齐定封,而秦、晋皆重君;若齐不破,吕礼复
用,子必大穷矣。”
○秦客卿造谓穰侯
秦客卿造谓穰侯曰:“秦封君以陶,藉君天下数年矣。攻齐之事成,陶为万
乘,长小国,率以朝天子,天下必听,五伯之事也;攻齐不成,陶为邻恤,而莫
之据也。故攻齐之于陶也,存亡之机也。
君欲成之,何不使人谓燕相国曰:‘圣人不能为时,时至而弗失。舜虽贤,
不遇尧也不得为天子。汤、武虽贤,不当桀、纣不王。故以舜、汤、武之贤,不
遭时不得帝王。令攻齐,此君之大时也已。因天下之力,伐仇国之齐,报惠王之
耻,成昭王之功,除万世之害,此燕之长利,而君之大名也。《书》云:“树德
莫若滋,除害莫如尽。”吴不亡越,越故亡吴;齐不亡燕,燕故亡齐。齐亡于燕,
吴亡于越,此除疾不尽也。以非此时也成君之功,除君之害,秦卒有他事而从齐,
齐、赵合,其仇君必深矣。挟君之仇以诛于燕,后虽悔之,不可得也矣。君悉燕
兵而疾僣之,天下之从君也,若报父子之仇。诚能亡齐,封君于河南,为万乘,
达途于中国,南与陶为邻,世世无患。愿君之专志于攻齐,而无他虑也。’”
○魏谓魏冉
魏谓魏冉曰:“公闻东方之语乎?”曰:“弗闻也。”曰:“辛张阳毋泽说
魏王、薛公、公叔也,曰:‘臣战载主契国以与王约,必无患矣。若有败之者,
臣请挈领。然而臣有患也。夫楚王之以其臣请挈领然而臣有患也。夫楚王之以其
国依冉也,而事臣之主,此臣之甚患也。’今公东而因言于楚,是令张仪之言为
禹,而务败公之事也。公不如反公国,德楚而观薛公之为公也;观三国之所求于
秦而不能得者,请以号三国以自信也;观张仪与泽之所不能得于薛公者也,而公
请之。以自重也。”
○谓魏冉曰和不成
谓魏冉曰:“和不成,兵必出。白起者且复将。战胜,必穷公;不胜,必事
赵。从公,公又轻。公不若毋多则疾到。”
○谓穰侯
谓穰侯曰:“为君虑封,若于除。宋罪重,齐怒须,残伐乱宋德强齐,定身
封。此亦百世之时也已。”
○谓魏冉曰楚破秦
谓魏冉曰:“楚破,秦不能与齐县衡矣。秦三世积节于韩、魏,而齐之德新
加与。齐秦交争,韩、魏东听,则秦伐矣。齐有东国之地方千里。楚苞九夷又方
千里,南有符离之塞,北有甘鱼之口,权县宋、卫,宋、卫乃当阿、甄耳。利有
千里者二,富擅越隶,秦乌能与齐县衡?韩、魏支分方城膏腴之地以薄郑,兵休
复起,足以伤秦,不必待齐。”
○五国罢成睾
五国罢成睾,秦王欲为成阳君求相韩、魏,韩、魏弗听。秦太后为魏冉谓秦
王曰:“成阳君以王之故,穷而居于齐,今王见其达收之,亦能翕其心乎?”王
曰:“未也。”太后曰:“穷而不收,达而报之,恐不为王用。且收成阳君,失
韩、魏之道也。”
○范子因王稽入秦
范子因王稽入秦,献书昭王曰:“臣闻明主莅正,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
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不能者不敢当其
职焉,能者亦不得蔽隐。使以臣之言为可,则行而益利其道;若将弗行,则久留
臣无为也。
语曰:‘人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刑必断于有罪。’
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要不足以待斧钺,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乎?虽以臣为贱
而轻辱臣,独不重任臣者后无反覆于王前耶?
“臣闻周有砥厄,宋有结绿,梁有悬黎,楚有和璞,此四宝者,工之所失也,
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
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矣。是何故也?为其
凋荣也。良医知病人之死生,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
尝之,虽尧、舜、禹、汤复生,弗能攻已。
“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阖于王心
耶?已其言臣者将贱而不足听耶?非若是也,则臣之志,愿少赐游观之间,望见
足下而入之。”“书上,秦王说之,因谢王稽说,使人持车召之。
○范睢至秦
范睢至秦,王庭迎。谓范睢曰:“寡人宜以身受令久矣,今者义渠之事急,
寡人日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以身受命。躬窃闵然不敏。”敬执宾
主之礼,范睢辞让。是日见范睢,见者无不变色易容者。
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跪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
“唯唯。”有间,秦王复请。范睢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
不幸教寡人乎?”范睢谢曰:“非敢然也。臣闻始时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
而钓于渭阳之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一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
也。故文王果收功于吕尚,卒擅天下,而身立为帝王。即使文王疏吕望而弗与深
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也。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
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以陈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所以王
三问而不对者是也。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
然臣弗敢畏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而为
厉,被发而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五帝之圣而死,三王之仁而死,五伯之贤而死,
乌获之力而死,奔、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
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何患乎?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夜行而昼伏,
至于蓤水,无以饵其口,坐行蒲服,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庐为霸。使
臣得进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说之行也,臣何忧乎?箕子、
接舆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无益于殷、楚。使臣得同行于箕子、接舆,漆身
可以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又何耻乎?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
下见臣尽忠而身蹶也,是以杜口裹足莫肯即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奸臣
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保傅之手;终身闇惑,无与照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
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
贤于生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僻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
至此,此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此天所以幸先
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此?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
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睢再拜,秦王亦再拜。
范睢曰:“大王之国,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右陇、蜀,左关、阪,
战车千乘,奋击百万,以秦卒之勇,车骑之多,以当诸侯,譬若驰韩卢而逐蹇兔
也,霸王之业可致。今反闭而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国谋不忠,而大王之
计有所失也。”王曰:“愿闻所失计。”睢曰:“大王越韩、魏而攻强齐,非计
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之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
之兵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可亲,越人之国而攻,可乎?疏于计矣。昔者齐人
伐楚,战胜,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肤寸之地无得者,岂齐之欲地哉?形弗能
有也。诸侯见齐之罢露,君臣之不亲,举兵而伐之,主辱军破,为天下笑。所以
然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藉贼兵而赍盗食’也。王不如远交而近
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今舍此而远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
之地方五百里,赵独擅之,功成、名立、利附,则天下莫能害。今韩、魏中国之
处,而天下之枢也。王若欲霸,必亲中国而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赵强则楚
附,楚强则赵附,楚、赵附则齐必惧,惧,必卑辞重弊以事秦,齐附,而韩、魏
可虚也。”王曰:“寡人欲亲魏;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奈何?”
范睢曰:“卑辞重币以事之;不可,削地而赂之;不可,举兵而伐之。”于是举
兵而攻邢丘,邢丘拔,而魏请附。
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若木之有蠹,人之病心腹。天
下有变,为秦害者,莫大于韩,王不如收韩。”王曰:“寡人欲收韩,不听,为
之奈何?”范睢曰:“举兵而攻荥阳,则成睾之路不通;北斩太行之道,则上党
之兵不下。一举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魏、韩见必亡,焉得不听?韩听,而
霸事可成也。”王曰:“善。”
○范睢曰臣居山东
范睢曰:“臣居山东,闻齐之内有田单,不闻其王;闻秦之有太后、穰侯、
泾阳、华阳,不闻其有王。夫擅国之谓王,能专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威之谓王。
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泾阳、华阳击断无讳。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
之有也。为此四者下,下乃所谓无王已。然则权焉得不倾,而令焉得从王出乎?
“臣闻善为国者,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穰侯使者操王之重,决裂诸侯,
剖符于天下,征敌伐国,莫敢不听;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国弊御于诸侯;战
败则怨结于百姓,而祸归社稷。《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
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淖齿管齐之权,缩闵王之筋,县之庙梁,
宿昔而死。李兑用赵,减食主父,百日而饿死。今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泾
阳佐之,卒无秦王。此亦淖齿、李兑之类已。臣今见王独立于庙朝矣。且臣将恐
后世之有秦国者非王之子孙也。”
秦王惧,于是乃废太后,逐穰侯,出高陵,走泾阳于关外。昭王谓范睢曰:
“昔者齐公得管仲,时以为仲父,今吾得子,亦以为父。”
○应侯谓昭王
应侯谓昭王曰:“亦闻恒思有神丛与?恒思有悍少年,请与丛博,曰:‘吾
胜丛,丛籍我神三日;不胜丛,丛困我。’乃左手为丛投,右手自为投。胜丛。
丛籍其神三日丛往求之,遂弗归。五日而丛枯,七日而丛亡。今国者王之丛,势
者王之神,籍人以此,得无危乎?臣未尝闻指大于臂,臂大于股。若有此,则病
必甚矣。百人舆瓢而趋,不如一人持而走疾。百人诚舆瓢,瓢必裂。今秦国,华
阳用之,穰侯用之,太后用之,王亦用之。不称瓢为器则已已,称瓢为器,国必
裂矣。
“臣闻之也,‘木实繁者枝必披,枝之披者伤其心,都大者危其国,臣强者
危其主。’其令邑中自斗食以上,至尉、内史及王左右,有非相国之人者乎?国
无事则已,国有事臣必闻见王独立于庭也。臣窃为王恐,恐万世之后有国者非王
之子孙也。
“臣闻古之善为政也,其威内扶,其辅外布,四治政不乱不逆,使者直道而
行,不敢为非。今太后使者分裂诸侯。而符布天下,操大国之势,强征兵,伐诸
侯。战胜攻取,利尽归于陶,国之币帛竭入太后之家,竟内之利,分移华阳。古
之所谓危主灭国之道必从此起。三贵竭国以自安,然则令何得从王出,权何得毋
分?是我王果处三分之一也。”
○秦攻韩围陉
秦攻韩围陉,范睢谓秦昭王曰:“有攻人者,有攻地者。穰侯十攻魏而不得
伤者,非秦弱而魏强也,其所攻者地也。地者人主所甚爱也,人主者,人臣之所
乐为死也。攻人主之所爱,与乐死者斗,故十攻而弗能胜也。今王将攻韩围陉,
臣愿王之毋独攻其地,而攻其人也。王攻韩围陉,以张仪为言。张仪之力多,且
削地而以自赎于王,几割地而韩不尽?张仪之力少,则王逐张仪,而更与不如张
仪者市,则王之所求于韩者,言可得也。”
○应侯曰郑人谓玉未理者璞
应侯曰:“郑人谓玉未理者璞;周人谓鼠未腊者朴。周人怀璞,过郑贾曰:
‘欲买朴乎?’郑贾曰:‘欲之。’出其朴视之,乃鼠也。因谢不取。今平原君
自以贤,显名于天下,然降其主父沙丘而臣之,天下之王尚犹尊之,是天下之王
不如郑贾之智也。眩于名,不知其实也。”
○天下之士合从相聚于赵
天下之士合从相聚于赵,而欲攻秦。秦相应侯曰:“王勿忧也,请令废之。
秦于天下之士非有怨也,相聚而攻秦者,以己欲富贵耳。王见大王之狗:卧者卧,
起者起,行者行,止者止,母相与斗者。投之一骨,轻起相牙者,何则?有争意
也。”于是,唐雎载音乐,予之五十金,居武安,高会相于饮。谓邯郸人“谁来
取者?”于是,其谋者固未可得予也;其可得与者与之昆弟矣。
“公与秦计功者,不问金之所之,金尽者功多矣。今令人复载五十金随公。”
唐雎行,行至武安,散不能三千金,天下之士大相与斗矣。
○谓应侯曰君禽马服乎
谓应侯曰:“君禽马服乎?”曰:“然。”“又即围邯郸乎?”曰:“然。”
“赵亡,秦王王矣,武安君为三公。武安君所以为秦战胜攻取者七十余城,南亡
鄢郢、汉中,禽马服之军,不亡一甲,虽周、吕望之功亦不过此矣。赵亡,秦王
王,武安君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欲无为之下,固不得之矣。秦尝攻韩邢,
困于上党,上党之民皆返为赵,天下之民不乐为秦民之日固久矣。今攻赵,北地
入燕,东地入齐,南地入楚、魏,则秦所得不一几何。故不如因而割之,因以为
武安功。”
○应侯失韩之汝南
应侯失韩之汝南,秦昭王谓应侯曰:“君亡国,其忧乎?”应侯曰:“臣不
忧。”王曰:“何也?”曰:“梁人有东门吴者,其子死而不忧。其相室曰:
‘公之爱子也,天下无有,今子死不忧,何也?’东门吴曰:‘吾尝无子,无子
之时不忧,今子死,乃即与无子时同也。臣奚忧焉!’臣亦尝为子,为子时不忧,
今亡汝南,乃与即为梁馀子用也。臣何为忧?”
秦王以为不然,以告蒙傲曰:“今也,寡人一城围,食不甘味,卧不便席。
今应侯亡地而言不忧,此其情也?”蒙傲曰:“臣请得其情。”
蒙傲乃往见应侯,曰:“傲欲死。”应侯曰。”何谓也?”曰:“秦王师君,
天下莫不闻,而况于秦国乎?今傲势得秦为王将,将兵。臣以韩之细也,显逆诛,
夺君地。傲尚奚生?不若死。”应侯拜蒙傲曰:“愿委之卿。”蒙傲以报于昭王。
○秦攻邯郸
秦攻邯郸,十七月不下。庄谓王稽曰:“君何不赐军吏乎?”王稽曰:“吾
与王也,不用人言。”庄曰:“不然,父之于子也,令有必行者,必不行者。曰
‘去贵妻,卖爱妾。’此令必行者也,因曰:‘母敢思也。’此令必不行者也。
守闾妪曰,‘其夕某懦子内某士。’贵妻已去,爱妾已卖,而心不有欲;教之者,
人心固有。今君虽幸于王,不过父子之亲;军吏虽贱,不卑于守闾妪。且君擅主
轻下之日久矣。闻‘三人成虎,十夫楺椎,众口所移,母翼而飞。’故曰:
“不如赐军吏而礼之’。”王稽不听。军吏穷,果恶王稽、杜挚以反。
秦王大怒,而欲兼诛范睢。范睢曰:“臣东鄙之贱人也,开罪于楚、魏,遁
逃来奔。臣无诸侯之援,亲习之故。王举臣于羁旅之中,使职事,天下皆闻臣之
身与王之举也。今遇惑或与罪人同心,而王明诛之,是王过举显于天下,而为诸
侯所议也。臣愿请药赐死,而恩以相葬臣,王必不失臣之罪,而无过举之名。”
王曰:“有之。”遂弗杀而善遇之。
○蔡泽见逐于赵
蔡泽见逐于赵,而入韩、魏,遇夺釜鬲于途。闻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
重罪,应侯内惭。乃西入秦,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燕客蔡泽,
天下骏雄弘辩之士也,彼一见秦王,秦王必相之而夺君位。”
应侯闻之,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侯,应侯固不快;及见之,又倨。
应侯因让之曰:“子常宣言代我相秦,岂有此乎?”对曰:“然。”应侯曰:
“请闻其说。”蔡泽曰:“吁,何君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
手足坚强,耳目聪明,圣知,岂非士之所愿与?”应侯曰:“然。”蔡泽曰:
“质仁秉义,行道施德于天下,天下怀乐敬爱,愿以为君王,岂不辩智之期与?”
应侯曰:“然。”蔡泽复曰:“富贵显荣,成理万物,万物各得其所。生命寿长,
终其年而不夭伤,天下继其统,守其业,传之无穷,名实纯粹,泽流千世,称之
而母绝,与天下终,岂非道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与?”应侯曰:“然。”
泽曰:“若秦之商君、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其卒亦可愿矣?”应侯知蔡泽之
欲困己以说,复曰:“何为不可?夫公孙鞅事孝公,极身母二,尽公不还私,信
赏罚以致治,竭智能,示请素,蒙怨咎,欺旧交,虏魏公子卬,卒为秦禽将破敌
军,攘地千里;吴起事悼王,使私不害公,谗不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
行义不图毁誉,必有伯主强国,不辞祸凶;大夫种事越王,主离困辱,悉忠而不
解,主虽亡绝,尽能而不离,多功而不矜,贵富不骄怠。若此三子者,义之至,
忠之节也。故君子杀身以成名,义之所在,身虽死,无憾悔,何为不可哉?”蔡
泽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福也;君明臣忠,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妇贞,
家之福也。故比干忠不能存殷,子胥知不能存吴,申生孝而晋惑乱。是有忠臣、
孝子,国家灭乱何也?无明君贤父以听之,故天下以其君父为戮辱,怜其臣子。
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于是
应侯称善。
蔡泽得少间,因曰:“商君、吴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
闳夭事文王,周公辅成王也,岂不亦忠乎!以君臣论之,商君、吴起、大夫种,
其可愿孰与闳夭、周公哉!”应侯曰:“商君、吴起、大夫种不若也。”蔡泽曰:
“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不欺旧故,孰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应侯曰:
“未知何如也。”蔡泽曰:“主固亲忠臣,不过秦孝、越王、楚悼,君之为主正
乱、批患、折难,广地殖谷、回国、足家、强主,威盖海内,功章万里之外,不
过商君、吴起、大夫种,而君之禄位贵盛,私家之富过于三子,而身不退,窃为
君危之。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之常数也。进退盈缩,
变化,圣人之常道也。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葵丘之会,有骄矜
之色,畔者九国;吴王夫差无適于天下,轻诸侯,凌齐、晋,遂以杀身亡国;夏
育、太史启叱呼骇三军,然而身死于庸夫此皆乘至盛不及道理也。夫商君为孝公
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教民耕战,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
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功已成,遂以车裂;楚地,持戟百万,白起率数万
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再战烧夷陵,南并蜀、汉,又越韩、魏攻强赵,北
阬马服,诛屠四十余万之众,流血成川,沸声若雷,使秦业帝。自是之后,赵、
楚慑服,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已成矣,赐死于杜邮;
吴起为楚悼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壹楚国之俗,南攻扬越,
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功已成矣,卒支解;大夫种
为越王垦草创邑,辟地殖谷,率四方士,上下之力,以禽劲吴,成霸功。勾践终
棓而杀之。此四子者,成功而不去,祸至于此。此所谓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
反者也。范蠡知之,超然避世,长为陶朱。君独不观博者乎?或欲分大投,或欲
分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
三川,以实宜阳,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口,又斩范、中行之途,栈道千里于蜀、
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如是不退,
则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是也。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让贤者授之?必有伯
夷之廉,长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乔、松之寿,孰与以祸终哉?此则君何居焉?”
应侯曰:“善。”乃延入坐为上客。
后数日,入朝言于秦昭王曰:“客新有从山东来者蔡泽,其人辩士,臣之见
人甚众,莫有及者,臣不如也。”秦昭王召见,与语,大说之,拜为客卿。应侯
因谢病,请归相印。昭王强起应侯,应侯遂称笃,因免相。昭王新说蔡泽计画,
遂拜为秦相,东收周室。
蔡泽相秦王数月,人或恶之。惧诛,乃谢病归相印,号为刚成君。秦十余年,
昭王、孝文王、庄襄王,卒事始皇帝。为秦使于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质于秦。
卷六 秦四
○秦取楚汉中秦取楚汉中,再战于蓝田,大败楚军。韩、魏闻楚之困,乃南袭至邓,楚王
引归。后三国谋攻楚,恐秦之救也。或说薛公:“可发使告楚曰:‘今三国之兵
且去楚,楚能应而共攻秦,虽蓝田岂难得哉,况于楚之故地?’楚疑于秦之未必
救己也,而今三国之辞去,则楚之应之也必劝。是楚与三国谋出秦兵矣。秦为知
之,必不救也。三国疾攻楚,楚必走秦以急,秦愈不敢出。则是我离秦而攻楚也,
兵必有功。”薛公曰:“善。”
遂发重使之楚,楚之应之果劝。于是三国并力攻楚,楚果告急于秦,秦遂不
敢出兵,大臣有功。
○薛公入魏而出齐女
薛公入魏而出齐女。韩春谓秦王曰:“何不取为妻,以齐、秦劫魏,则上党
秦之有也。齐、秦合而立负刍,负刍立,其母在秦,则魏,秦之县也。已,呡
欲以齐、秦劫魏而困薛公,佐欲定其弟,臣请为王因呡与佐也。魏惧而复之,
负刍必以魏殁世事秦。齐女入魏而怨薛公,终以齐奉事王矣。”
○三国攻秦入函谷
三国攻秦,入函谷。秦王谓楼缓曰:“三国之兵深矣,寡人欲割河东而讲。”
对曰:“割河东大费也,免于国患大利也。此父兄之任也,王何不召公子池而问
焉?”
王召公子池而问焉,对曰:“讲亦悔,不讲亦悔。”王曰:“何也?”对曰:
“王割河东而讲,三国虽去,王必曰:‘惜矣,三国且去,吾特以三城从之。’
此讲之悔也。王不讲,三国入函谷,咸阳必危,王又曰:“惜矣,吾爱三城而不
讲。’此又不讲之悔也。”王曰:“钧吾悔也,宁亡三城而悔,无危咸阳而悔也。
寡人决讲矣。”卒使公子池以三城讲于三国,之兵乃退。
○秦昭王谓左右
秦昭王谓左右曰:“今日韩、魏孰与始强?”对曰:“弗如也。”王曰:
“今之如耳、魏齐孰与孟尝、芒卯之贤?”对曰:“弗如也。”王曰:“以孟尝、
芒卯之贤,帅强韩、魏之兵以伐秦,犹无奈寡人何也,今以无能如耳、魏齐帅弱
韩、魏以攻秦,其无奈寡人何,亦明矣。”左右皆曰:“甚然。”
中期推琴对曰。”三之料天下过矣。昔者六晋之时,智氏最强,灭破范、中
行,帅韩、魏以围赵襄子于晋阳,决晋水以灌晋阳,城不沉者三板耳。智伯出行
水,韩康子御,魏桓子骖乘。智伯曰:‘始吾不知水之可亡人之国也,乃今知之。
汾水利以灌安邑,绛水利以灌平阳。’魏桓子肘韩康子,康子履魏桓子蹑其踵,
肘、足接于车上,而智氏分矣,身死、国亡,为天下笑。今秦之强,不能过智伯,
韩、魏虽弱,尚贤在晋阳之下也。此乃方其用肘足时也,愿王之勿易也。”
○楚魏战于陉山
楚、魏战于陉山,魏许秦以上洛,以绝秦于楚。魏战胜,楚败于南阳。秦责
赂于魏,魏不与。
营浅谓秦王曰:“王何不谓楚王曰:‘魏许寡人以地,今战胜,魏王倍寡人
也,王何不与寡人遇。魏畏秦、楚之合,必与秦地矣。是魏胜楚而亡地于秦也。
是王以魏地德寡人,秦之楚者多资矣。魏弱,若不出地,则王攻其南,寡人绝其
西,魏必危。’”秦王曰:“善。”以是告楚。
楚王扬言与秦遇。魏王闻之,恐,效上洛于秦。
○楚使者景鲤在秦
楚使者景鲤在秦,从秦王与魏王遇于境。楚怒。秦合周最为楚王曰:“魏请
无与楚遇,而合于秦,是以鲤与之遇也。弊邑之于与遇善之,故齐不合也。”楚
王因不罪景鲤,而德周、秦。
○楚王使景鲤如秦
楚王使景鲤如秦。客谓秦王曰:“景鲤,楚王使景所甚爱;王不如留之以市
地。楚王听,则不用兵而得地;楚王不听,则杀景鲤,更不与不如景鲤留。是便
计也。”秦王乃留景鲤。
景鲤使人说秦王曰:“臣见王之权轻天下,而地不可得也。臣之来使也,闻
齐、魏皆且割地以事秦。所以然者,以秦与楚为昆弟国。今大王留臣,是示天下
无楚也,齐、魏有何重于孤国也?楚知秦之孤,不与地,而外结交诸侯以图,则
社稷必危。不如出臣。”秦王乃出之。
○秦王欲见顿弱
秦王欲见顿弱,顿弱曰:“臣之义,不参拜;王能使臣无拜即可矣,不即不
见也。”秦王许之。于是顿子曰:“天下有其实而无其名者,有无其实而有其名
者,有无其名又无其实者。王知之乎?”王曰:“弗知。”顿子曰:“有其实而
无其名者,商人是也;无把铫推耨之势,而有积粟之实,此有其实而无其名者也。
无其实而有其名者,农夫是也;解冻而耕,暴背而耨,无积粟之实,此无其实而
有其名者也。无其名又无其实者,王乃是也已;立为万乘,无孝之名,以千里养,
无孝之实。”秦王悖然而怒。
顿弱曰:“山东战国有六,威不掩于山东,而掩于母,臣窃为大王不取也。”
秦王曰:“山东之建国可兼与?”顿子曰:“韩、天下之咽喉,魏、天下之胸腹、
王资臣万金而游,听之韩、魏,入其社稷之臣于秦,即韩、魏从;韩、魏从,而
天下可图也。”秦王曰:“寡人之国贫,恐不能给也。”顿子曰:“天下未尝无
事也,非从即横也。横成则秦帝;从成即楚王。秦帝即以天下恭养;楚王即王虽
万金弗得私也。”秦王曰:“善。”乃资万金,使东游韩、魏,入其将相,北游
于燕、赵,而杀李牧。齐王入朝,四国必从,顿子之说也。
○顷襄王二十年
顷襄王二十年,秦白起拔楚西陵,或拔鄢郢夷陵,烧先王之墓,王徙东北,
保于陈城,楚遂削弱,为秦所轻。于是白起又将兵来伐。
楚人有黄歇者,游学博闻,襄王以为辩,故使于秦,说昭王曰:“天下莫强
于秦楚,今闻大王欲伐楚,此犹两虎相斗,而驽犬受其弊,不如善楚,臣请言其
说。臣闻之:物至而反,冬、夏是也;致至而危,累棋是也。今大国之地半天下,
有二垂,此从生民以来,万乘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庄王、王之身,三世而
不接地于齐,以绝从亲之要。今王三使盛桥守事于韩,成桥以北入燕。是王不用
甲,不伸威,而出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兵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
河内,拔燕、酸枣、虚、桃人,楚、燕之兵云翔不敢校,王之功亦多矣。王申息
众二年然后复之,又取蒲、衍、首垣,以临仁、平兵,小黄、济阳婴城,而魏氏
服矣。王又割濮磨之北,属之燕,断齐、秦之要,绝楚、魏之脊,天下五合六聚
而不敢救也,王之威亦惮矣。王若能持功守威,省攻伐之心,而肥仁义之诫,使
无复后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材兵甲之强,壹毁魏
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有后患。《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易》曰:‘狐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
“何以知其然也?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也;吴见伐齐之便,而
不知干隧之败也。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设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吴之信越也,
从而伐齐,既胜齐人于艾陵,还为越王禽于三江之浦;智氏信韩、魏,从而伐赵,
攻晋阳之城,胜有日矣,韩、魏反之,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上。今王妒楚之不毁也,
而忘毁楚之强魏也,臣为大王虑而不取。《诗》云大武‘远宅不涉。’从此观之,
楚国援也,邻国敌也。《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跃跃毚兔,遇犬获之。’
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此正吴信越也。
“臣闻敌不可易,时不可失,臣恐韩、魏之卑辞虑患而实欺大国也。此何也?
王既无重世之德于韩、魏,而有累世之怨矣。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百
世矣,本国残,社稷坏,宗庙涂隳,刳腹折颐,首身分离,暴骨草泽,头颅僵仆,
相望于境,父子老弱系虏,相随于路,鬼神狐祥,无所食,百姓不聊生,族类离
散,流亡为臣妾满海内矣。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之攻楚,不亦失
乎?
“是王攻楚之日,则恶出兵?王将藉路于仇雠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
忧其不反也,是王以兵资于仇雠之韩、魏。王若不藉路于仇雠之韩、魏,必攻阳
右壤。随阳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谿谷,不食之地,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
王有毁楚之名,无得地之实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应悉起应王;秦、楚之构
而不离,魏氏将出兵而攻留、方与、铚、胡陵、砀、萧、相,故宋必尽。齐人
南面,泗北必举。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也,而王使之独攻,王破楚于以肥韩、
魏于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强足以校于秦矣,齐南以泗为境,东负海,北倚河,
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强于齐,齐、魏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一年之后,为帝若
未能,于以禁王之为帝有余。
“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众,兵革之强,一举众而注地于楚,诎令韩、魏
归帝重于齐,是王失计也。臣为王虑,莫若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临以韩韩必授
首。王襟以山东之险,带以河曲之利,韩必为关中之候。若是王以十成郑,梁氏
寒心,许、鄢陵婴城,上蔡召陵不往来也,如此而魏亦关内候矣。王一善楚,而
‘关内’二万乘之主注地于齐,齐之右壤可拱手而取也。是王之地一任两海,要
绝天下也。是燕、赵无齐、楚,无燕、赵也,然后危动燕、赵,持齐、楚,此四
国者不待痛而服矣。”
○或为六国说秦王
或为六国说秦王曰:“土广不足以为安,人众不足以为强,若土广者安,人
众者强,则桀、纣之后将存。昔者赵氏亦尝强矣;曰赵强何若?举左案齐,举右
案魏,厌案万乘之国;二国,千乘之宋也。筑刚平,卫无东野,刍牧薪采,莫敢
窥东门。当是时,卫危于累卵,天下之士相从谋曰:‘吾将还其委质而朝于邯郸
之君乎?于是,天下有称伐邯郸者,莫不令朝行。魏伐邯郸,因退为逢泽之遇,
乘夏车,称夏王,朝为天子,天下皆从。齐太公闻之,举兵伐魏,壤地两分,国
家大危。梁王身抱质执璧,请为陈侯臣,天下乃释梁。郢威王闻之,寝不寐,食
不饱,帅天下百姓以与申缚遇于泗水之上,而大败申缚。赵人闻之,至枝桑;燕
人闻之,至格道;格道不通,平际绝。齐战败不胜,谋则不得,使陈毛释剑掫,
委南听罪,西说赵,北说燕,内喻其百姓,而天下乃齐释。于是夫积薄而为厚,
聚少而为多,以同言郢威王于侧纣之间。臣岂以郢威王为政衰谋乱以至于此哉?!
郢为强,临天下诸侯,故天下乐伐之也。”
卷七 秦五
○谓秦王谓秦王曰:“臣窃惑王之轻齐易楚而卑畜韩也。臣闻:王,兵胜而不骄;伯,
主约而不忿。胜而不骄,故能服世;约而不忿,故能从邻。今王广德魏、赵而轻
失齐,骄也;战胜宜阳,不恤楚交,忿也。骄忿非伯主之业也。臣窃为大王虑之
而不取也。
“《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故先王之所重者唯始与终。何以知
其然?昔智伯瑶残范、中行,围逼晋阳,卒为三家笑;吴王夫差栖越于会稽,胜
齐于艾陵,为黄池之遇,无礼于宋,遂与句践禽,死于干隧;梁君伐楚胜齐,制
赵、韩之兵,驱十二诸侯以朝天子于孟津,后子死,身布冠而拘于秦。三者非无
功也,能始而不能终也。
“今王破宜阳,残三川,而使天下之士不敢言;雍天下之国,徙两周之疆,
而世主不敢交;阳侯之塞,取黄棘,而韩、楚之兵不敢进。王若能为此尾,则三
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王若不能为此尾,而有后患,则臣恐诸侯之君,河、济
之士,以王为吴、智之事也。
“《诗》云:‘行百里者半于九十’,此言末路之难。今大王皆有骄色,以
臣之心观之,天下之事,依世主之心,非楚受兵,必秦也。何以知其然也?秦人
援魏以拒楚,楚人援韩以拒秦,四国之兵敌,而未能复战也。齐、宋在绳墨之外
以为权,故曰:先得齐、宋者伐秦。秦先得齐、宋,则韩氏铄;韩氏铄,则楚孤
而受兵也;楚先得齐,则魏氏铄,魏氏铄,则秦孤而受兵矣。若随此计而行之,
则两国者必为天下笑矣。”
○秦王与中期争论
秦王与中期争论,不胜。秦王大怒,中期徐行而去。或为中期说秦王曰:
“悍人也中期,适遇明君故也,向者遇桀、纣,必杀之矣。”秦王因不罪。
○献则谓公孙消
献则谓公孙消曰:“公,大臣之尊者也,数伐有功。所以不为相者,太后不
善公也。辛戎者,太后之所亲也,今亡于楚,在东周。公何不以秦、楚之重,资
而相之于周乎?楚必便之矣。是辛戎有秦、楚之重,太后必悦公,公相必矣。”
○楼<吾午>约秦魏
楼<吾午>约秦、魏,魏太子为质,纷强欲败之。谓太后曰:“国与还者也。
败秦而利魏,魏必负之,负秦之日,太子为粪矣。”太后坐王而泣。王因疑于太
子,令之留于酸枣。楼子患之。
昭衍为周之梁,楼子告之。昭衍见梁王,梁王曰:“何闻?”曰:“闻秦且
伐魏。”王曰:“为期与我约矣。”曰:“秦疑于王之约,以太子之留酸枣而不
之秦。秦王之计曰:‘魏不与我约,必攻我。我与其处而待之见攻,不如先伐之。’
以秦强折节而下与国,臣恐其害于东周。”
○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
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见秦质子异人,归而谓父曰:“耕田之利几倍?”
曰:“十倍。”“珠玉之赢几倍?”曰:“百倍。”“立国家之主赢几倍?”曰:
“无数。”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馀食,今建国立君,泽可以遗世。愿往事
之。”
秦子异人质于赵,处于<户卯>城。故往说之曰:“子傒有承国之业,又有母
在中,今子无母于中,外托于不可知之国,一日倍约,身为粪土。今子听吾计事,
求归,可以有秦国。吾为子使秦,必来请子。”
乃说秦王后弟阳泉君曰:“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君之门下无不居高尊位,
太子门下无贵者。君之府藏珍珠宝玉,君之骏马盈外厩,美女充后庭。王之春秋
高,一日山陵崩,太子用事,君危于累卵,而不寿于朝生。说有可以一切而使君
富贵千万岁,其宁于太山四维,必无危亡之患矣。”阳泉君避席,请闻其说。不
韦曰:“王年高矣,王后无子,子傒有承国之业,士仓又辅之。王一日山陵崩,
子傒立,士仓用事,王后之门必生蓬蒿。子异人贤材也,弃在于赵,无母于内,
引领西望,而愿一得归。王后诚请而立之,是子异人无国而有国,王后无子而有
子也。”阳泉君曰:“然。”入说王后,王后乃请赵而归之。
赵未之遣,不韦说赵曰:“子异人秦之宠子也,无母于中,王后欲取而子之。
使秦而欲屠赵,不顾一子以留计,是抱空质也。若使子异人归而得立,赵厚送遣
之,是不敢倍德畔施,是自为德讲。秦王老矣,一日晏驾,虽有子异人,不足以
结秦。”赵乃遣之。
异人至,不韦使楚服而见。王后悦其状,高其知,曰:“吾楚人也。”而自
子之,乃变其名曰“楚”。王使子诵,子曰:“少弃捐在外,尝无师傅所教学,
不习于诵。”王罢之,乃留止。间曰:“陛下尝轫车于赵矣,赵之豪杰,得知名
者不少。今大王反国,皆西面而望。大王无一介之使以存之,臣恐其皆有怨心。
使边境早闭晚开。”王以为然,奇其计。王后劝立之。王乃召相,令之曰:“寡
人子莫如楚。”立以为太子。
子楚立,以不韦为相,号曰“文信侯”,食蓝田十二县。王后为华阳太后,
诸侯皆致秦邑。
○文信侯欲攻赵以广河间
文信侯欲攻赵以广河间,使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而燕太子质于秦。文信
侯因请张唐相燕,欲与燕共伐赵,以广河间之地。张唐辞曰:“燕者必径于赵,
赵人得唐者,受百里之地。”文信侯去而不快。少庶子甘罗曰:“君侯何不快甚
也?”文信侯曰:“吾令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而燕太子已入质矣。今吾请张
卿相燕,而不肯行。”甘罗曰:“臣行之。”文信君叱去曰:“我自行之而不肯,
汝安能行之也?”甘罗曰:“夫项橐生七岁而为孔子师,今臣生十二岁于兹矣!
君其试臣,奚以遽言叱也?”
甘罗见张唐曰:“卿之功孰与武安君?”唐曰:“武安君战胜攻取不知其数,
攻城堕邑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武安君也。”甘罗曰:“卿明知功之不如武安君
欤?”曰:“知之。”“应侯之用秦也孰与文信侯专?”曰:“应侯不如文信侯
专。”曰:“卿明知为不如文信侯专欤?”曰:“知之。”甘罗曰:“应侯欲伐
赵,武安君难之,去咸阳七里,绞而杀之。今文信侯自请卿相燕,而卿不肯行,
臣不知卿所死之处矣!”唐曰:“请因孺子而行!”令库具车,厩具马,府具币。
行有日矣,甘罗谓文信侯曰:“借臣车五乘,请为张唐先报赵。”
见赵王,赵王郊迎。谓赵王曰:“闻燕太子丹之入秦与?”曰:“闻之。”
“闻张唐之相燕与?”曰:“闻之。”“燕太子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张唐相燕
者,秦不欺燕也。秦、燕不相欺,则伐赵危矣。燕、秦所以不相欺者,无异故,
欲攻赵而广河间也。今王赍臣五城以广河间,请归燕太子,与强赵攻弱燕。”赵
王立割五城以广河间,归燕太子。赵攻燕,得上谷三十六县,与秦什一。
○文信侯出走
文信侯出走,与司空马之赵,赵以为守相,秦下甲而攻赵。
司空马说赵王曰:“文信侯相秦,臣事之为尚书,习秦事。今大王使守小官
习赵事。请为大王设秦、赵之战,而亲观其孰胜,赵孰与秦大?”曰:“不如。”
“民孰与之众?”曰:“不如。”“金钱、粟孰与之富?”曰:“弗如。”“国
孰与之治?”曰:“不如。”“相孰与之贤?”曰:“不如。”“将孰与之武?”
曰:“不如。”“律令孰与之明?”曰:“不如。”司空马曰:“然则大王之国
百举而无及秦者,大王之国亡。”赵王曰:“卿不远赵而悉教以国事,愿于因计。”
司空马曰:“大王裂赵之半以赂秦,秦不接刃而得赵之半,秦必悦。内恶赵之守,
外恐诸侯之救,秦必受之秦受地而郄兵,赵守半国以自存。秦衔赂以自强,山东
必恐;亡赵自危,诸侯必惧。惧而相救,则从事可成。臣请大王约从。从事成,
则是大王名亡赵之半,实得山东以敌秦,秦不足亡。”赵王曰:“前日秦下甲攻
赵,赵赂以河间十二县,地削兵弱,卒不免秦患。今又割赵之半以强秦,力不能
自存,因以亡矣。愿卿之更计。”司空马曰:“臣少为秦刀笔以官,长而守小官,
未尝为兵首,请为大王悉赵兵以遇。”赵王不能将。司空马曰:“臣效愚计,大
王不能用,是臣无以事大王,愿自请。”
司空马去赵,渡平原。平原津令郭遗劳而问:“秦兵下赵,上客从赵来,赵
事何如?”司空马言其为赵王计而弗用,赵必亡。平原令曰:“以上客料之,赵
何时亡?”司空马曰:“赵将武安君期年而亡;若杀武安君,不过半年。赵王之
臣有韩仓者,以曲合于赵王,其交甚亲,其为人疾贤妒功臣。今国危亡,王必用
其言,武安君必死。”
韩仓果恶之,王使人代。武安君至,使韩仓数之曰:“将军战胜,王觞将军。
将军为寿于前而捍匕首,当死。”武安君曰:“繓病钩,身大臂短,不能及地,
起居不敬,恐惧死罪于前,故使工人为木材以接手。上若不信,繓请以出示。”
出之袖中,以示韩仓,状如振扌因,缠之以布。“愿公入明之。”韩仓曰:“受
命于王,赐将军死,不赦。臣不敢言。”武安君北面再拜赐死,缩剑将自诛,乃
曰:“人臣不得自杀宫中。”遇司空马门,趣甚疾,出諔门也。右举剑将自诛,
臂短不能及,衔剑征之于柱以自刺。武安君死,五月赵亡。
平原令见诸公,必为言之曰:“嗟嗞乎,司空马!”又以为司空马逐于秦,
非不知也;去赵,非不肖也。赵去司空马而国亡。国亡者,非无贤人,不能用也。
○四国为一将以攻秦
四国为一,将以攻秦。秦王召群臣、宾客六十人而问焉,曰:“四国为一,
将以图秦,寡人屈于内,而百姓靡于外,为之奈何?”群臣莫对。姚贾对曰:
“贾愿出使四国,必绝其谋,而安其兵。”乃资车百乘,金千斤,衣以其衣,冠
舞以其剑。姚贾辞行。绝其谋,止其兵,与之为交以报秦。秦王大悦。贾封千户,
以为上卿。
韩非知之,曰:“贾以珍珠重宝,南使荆、吴,北使燕、代,之间三年,四
国之交未必合也,而珍珠重宝尽于内。是贾以王之权、国之宝,外自交于诸侯,
愿王察之。且梁监门子,尝盗于梁,臣于赵而逐。取世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
逐臣,与同知社稷之计,非所以厉群臣也。”
王召姚贾而问曰:“吾闻子以寡人财交于诸侯,有诸?”对曰:“有。”王
曰:“有何面目复见寡人?”对曰:“曾参孝其亲,天下愿以为子;子胥忠于君,
天下愿以为臣;贞女工巧,天下愿以为妃。今贾忠王,而王不知也。贾不归四国,
尚焉之?使贾不忠于君,四国之王尚焉用贾之身?桀听谗而诛其良将,纣闻谗而
杀其忠臣,至身死国亡。今王听谗,则无忠臣矣。”
王曰:“子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姚贾曰:“太公望齐之逐夫,
朝歌之废屠,子良之逐臣,棘津之雠不庸,文王用之而王。管仲其鄙人之贾人也,
南阳之弊幽,鲁之免囚,桓公用之而伯。百里奚虞之乞人,传卖以五羊之皮,穆
公相之而朝西戎。文公用中山盗,而胜于城濮。此四士者,皆有诟丑,大诽天下,
明主用之,知其可与立功。使若卞随、务光、申徒狄,人主岂得其用哉?故明主
不取其污,不听其非,察其为己用。故可以存社稷者,虽有外诽者不听,虽有高
世之名无咫尺之功者不赏。是以群臣莫敢以虚愿望于上。”
秦王曰:“然。”乃可复使姚贾而诛韩非。
欲阅(明)陶宗仪《书史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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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 齐一
○楚威王战胜于徐州楚威王战胜于徐州,欲逐婴子于齐。婴子恐。张丑谓楚王曰:“王战胜于徐
州也,盼子不用也。盼子有功于国,百姓为之用;婴子不善,而用申缚。申缚者,
大臣与,百姓弗为用,故王胜之也。今婴子逐,盼子必用。复整其士卒,以与王
遇,必不便于王也。”楚王因弗逐。
○齐将封田婴于薛
齐将封田婴于薛。楚王闻之大怒,将伐齐。齐王有辍志。公孙闬曰:“封之
成与不,非在齐也,又将在楚。闬说楚王,令其欲封公也又甚于齐。”婴子曰:
“愿委之于子。”
公孙闬为谓楚王曰:“鲁、宋事楚而齐不事者,齐大而鲁、宋小。王独利鲁、
宋之小,不恶齐大,何也?夫齐削地而封田婴,是其所以弱也。愿勿止。”楚王
曰:“善。”因不止。
○靖郭君将城薛
靖郭君将城薛,客多以谏。靖郭君谓谒者,无为客通。齐人有请者曰:“臣
请三言而已矣!益一言,臣请烹。”靖郭君因见之。客趋而进曰:“海大鱼。”
因反走。君曰:“客有于此。”客曰:“鄙臣不敢以死为戏。”君曰:“亡,更
言之。”对曰:“君不闻大鱼乎?网不能止,钩不能牵,荡而失水,则蝼蚁得意
焉。今夫齐亦君之水也。君长有齐阴,奚以薛为?夫齐,虽隆薛之城到于天,犹
之无益也。”君曰:“善。”乃辍城薛。
○靖郭君谓齐王
靖郭君谓齐王曰:“五官之计,不可不日听也而数览。”王曰:“说。”五
而厌之。今与靖郭君。
○靖郭君善齐貌辨。
靖郭君善齐貌辨。齐貌辨之为人也多疵,门人弗说。士尉以证靖郭君,靖郭
君不听,士尉辞而去。孟尝君又窃以谏,靖郭君大怒,曰:“刬而类,破吾家,
苟可慊齐貌辨者,吾无辞为之。”于是舍之上舍,令长子御,旦暮进食。
数年,威王薨,宣王立。靖郭君之交,大不善于宣王,辞而之薛,与齐貌辨
俱留。无几何,齐貌辨辞而行,请见宣王。靖郭君曰:“王之不说婴甚,公往,
必得死焉。”齐貌辨曰:“固不求生也,请必行。”靖郭君不能止。
齐貌辨行至齐,宣王闻之,藏怒以待之。齐貌辨见宣王,王曰:“子,靖郭
君之所听爱夫?”齐貌辨曰:“爱则有之,听则无有。王之方为太子之时,辨谓
靖郭君曰:‘太子相不仁,过颐豕视,若是者信反。不若废太子,更立卫姬婴儿
郊师。’靖郭君泣,而曰:‘不可,吾不忍也。’若听辨而为之,必无今日之患
也。此为一。至于薛,昭阳请以数倍之地易薛。辨又曰:‘必听之。’靖郭君曰:
‘受薛于先王,虽恶于后王,吾独谓先王何乎!且先王之庙在薛,吾岂可以先王
之庙与楚乎?’又不肯听辨。此为二。”宣王大息,动于颜色曰:“靖郭君之于
寡人一至此乎?寡人少,殊不知此。客肯为寡人来靖郭君乎?”齐貌辨对曰:
“敬诺。”
靖郭君,衣威王之衣,冠,舞其剑。宣王自迎靖郭君于郊,望之而泣。靖郭
君至,因请相之。靖郭君辞,不得已而受。七日谢病,强辞,靖郭君辞不得,三
日而听。
当是时,靖郭君可谓能自知人矣。能自知人,故人非之,不为沮。此齐貌辨
之所以外生、乐患、趣难者也。
○邯郸之难
邯郸之难,赵求救于齐。田侯召大臣而谋,曰:“救赵孰与勿救?”邹子曰:
“不如勿救。”段干纶曰:“弗救则我不利。”田侯曰:“何哉?”“夫魏氏兼
邯郸,其于齐何利哉?”田侯曰:“善。”乃起兵,曰:“军于邯郸之郊。”段
干纶曰:“臣之求利,且不利者非此也。夫救邯郸军于其郊,是赵不拔而魏全也。
故不如南攻襄陵以弊魏。邯郸拔而承魏之弊,是赵破而魏弱也。”田侯曰:“善。”
乃起兵南攻襄陵,七月邯郸拔。齐因承魏之弊,大破之桂陵。
○南梁之难
南梁之难,韩氏请救于齐。田侯召大臣而谋曰:“早救之孰与晚救之便?”
张丐对曰:“晚救之韩且折而入于魏,不如早救之。”田臣思曰:“不可,夫韩、
魏之兵未弊,而我救之,我代韩而受魏之兵,顾反听命于韩也。且夫魏有破韩之
志,韩见且亡,必东愬于齐。我因阴结韩之亲,而晚承魏之弊,则国可重,利可
得,名可尊矣。”田侯曰:“善。”乃阴告韩使者而遣之。
韩自以专有齐国,五战五不胜,东愬于齐,齐因起兵击魏,大破之马陵。魏
破韩弱,韩、魏之君因田婴北面而朝田侯。
○成侯邹忌为齐相
成侯邹忌为齐相,田忌为将,不相说。公孙闬谓邹忌曰:“公何不为王谋伐
魏?胜,则是君之谋也,君可以有功;战不胜,田忌不进,战而不死,曲挠而诛。”
邹忌以为然,乃说王而使田忌伐魏。
田忌三战三胜,邹忌以告公孙闬。公孙闬乃使人操十金而往卜于市,曰:
“我田忌之人也,吾三战而三胜,声威天下,欲为大事,亦吉否?”卜者出,因
令人捕为人卜者,亦验其辞于王前。田忌遂走。
○田忌为齐将
田忌为齐将,系梁太子申,禽庞涓。孙子谓田忌曰:“将军可以为大事乎?”
田忌曰:“奈何?”孙子曰:“将军无解兵而入齐。使彼罢弊于先弱守于主。主
者、循轶之途也,鎋击摩车而相过。使彼罢弊先弱守于主,必一而当十,十而
当百,百而当千。然后背太山,左济,右天唐,军重踵高宛,使轻车锐骑冲雍门。
若是则齐君可正,而成侯可走。不然,则将军不得入于齐矣。”田忌不听,果不
入齐。
○田忌亡齐而之楚
田忌亡齐而之楚,邹忌代之相齐,恐田忌欲以楚权复于齐。杜赫曰:“臣请
为留楚。”
谓楚王曰:“邹忌所以不善楚者,恐田忌之以楚权复于齐也。王不如封田忌
于江南,以示田忌之不返齐也,邹忌以齐厚事楚。田忌亡人也,而得封,必德王;
若复于齐,必以齐事楚。此用二忌之道也。”楚果封之于江南。
○邹忌事宣王
邹忌事宣王,仕人众,宣王不悦。晏首贵而仕人寡,王悦之。邹忌谓宣王曰:
“忌闻以为有一子之孝,不如有五子之孝。今首之所进仕者以几何人?”宣王因
以晏首壅塞之。
○邹忌修八尺有馀
邹忌修八尺有馀,身体昳丽。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
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公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
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
日,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客曰:“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
美也。”明日,徐公来,孰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
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
欲有求于我也。”
于是,入朝见威王曰:“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
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
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王曰:
“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
中赏;能谤议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
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期年之后,虽欲言,
无可进者。
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此所谓战胜于朝廷。
○秦假道韩魏以攻齐
秦假道韩、魏以攻齐,齐威王使章子将而应之。与秦交和而舍,使者数相往
来。章子为变其徽章,以杂秦军。候者言章子以齐入秦,威王不应。顷之间,候
者复言章子以齐兵降秦,威王不应。而此者三。有司请曰:“言章子之败者,异
人而同辞,王何不发将而击之?”王曰:“此不叛寡人明矣,曷为击之!”
顷间,言齐兵大胜,秦军大败,于是,秦王拜西藩之臣而谢于齐。左右曰:
“何以知之?”曰:“章左之母启,得罪其父,其父杀之而埋马栈之下。吾使者
章子将也,勉之曰:‘夫子之强,全兵而还,必更葬将军之母。’对曰:“臣非
不能更葬先妾也。臣之母启得罪臣之父。臣之父未教而死。夫不得父之教而更葬
母,是欺死父也。故不敢。’夫为人子而不欺死父,岂为人臣欺生君哉?”
○楚将伐齐
楚将伐齐,鲁亲之,齐王患之。张丐曰:“臣请令鲁中立。”
乃为齐见鲁君。鲁君曰:“齐王惧乎?”曰:“非臣所知也。臣来吊足下。”
鲁君曰:“何吊?”曰:“君之谋过矣。君不与胜者,而与不胜者,何故也?”
鲁君曰:“子以齐、楚为孰胜哉?”对曰:“鬼且不知也。”“然则子何以吊寡
人?”曰:“齐、楚之权,敌也,不用有鲁与无鲁。足下岂如令众而合二国之后
哉!楚大胜齐,其良士选卒必殪,其馀兵足以待天下;齐为胜,其良士选卒亦殪。
而居以鲁众合战胜后,此其为德也亦大矣,其见恩德亦其大也。”鲁君以为然,
身退师。
○秦伐魏
秦伐魏,陈轸合三晋,而东谓齐王曰:“古之王者之伐也,欲以正天下而立
功名,以为后世也。今齐、楚、燕、赵、韩、梁六国之递甚也,不足以立功名,
适足以强秦而自弱也,非山东之上计也。能危山东者,强秦也。不忧强秦,而递
相罢弱,而两归其国于秦,此臣之所以为山东之患。天下为秦相割,秦曾不出力;
天下为秦相烹,秦曾不出薪。何秦之智而山东之愚耶?愿大王之察也。
“古之五帝、三王、五伯之伐也,伐不道者。今秦之伐天下不然,必欲反之,
主必死辱,民必死虏。今韩、梁之目未尝干,而齐民独不也?非齐亲而韩、梁疏
也,齐远秦而韩、梁近。今齐将近矣!今秦欲攻梁绛、安邑,秦得绛、安邑,以
东下河,必表里河,而东攻齐,举齐属之海。南面而孤楚、韩、梁,北向而孤燕、
赵,齐无所出其计矣。愿王孰虑之!
“今三晋已合矣,复为兄弟约,而出锐师以戍梁绛、安邑,此万世之计也。
齐非急以锐师合三晋,必有后忧。三晋合,秦必不敢攻梁,必南攻楚。齐、秦构
难,三晋怒齐不与己也,必东攻齐。此臣之所谓齐必有大忧。不如急以兵合于三
晋。”齐王:“敬诺。”果以兵合于三晋。
○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
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曰:“齐南有太山,东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渤
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齐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齐车之良,五
家之兵,疾如锥矢,战如雷电,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太山,绝清河,涉
渤海也。临淄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远
县,而临淄之卒,固以二十一万矣。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
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蹹踘者;临淄之途,车{殸车}击,人肩摩,连衽成
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高而扬。夫以大王之贤是齐之强,天下
不能当。今乃西面事秦,窃为大王羞之。
“且夫韩、魏之所以畏秦者,以与秦接界也。兵出而相当,不至十日,而战
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以亡随其
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
“今秦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至闱阳晋之道,径亢父之险,车不得方
轨,马不得并行,百人守险,千人不能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
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猲,高跃而不敢进,则秦不能害齐,亦已明矣。夫不深
料秦之不奈我何也,而欲西面事秦是群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之名,而有强国
之实,臣固愿大王少留计。”
齐王曰:“寡人不敏,今主君以赵王之教诏之,敬奉社稷以从。”
○张仪为秦连横齐王
张仪为秦连横齐王曰:“天下强国无过齐者,大臣父兄殷众富乐,无过齐者。
然而为大王计者,皆为一时说,而不顾万世之利。从人说大王者,必谓‘齐西有
强赵,南有韩、魏,负海之国也,地广人众,兵强士勇,虽有百秦,将无奈我何。’
大王览其说,而不察其至实。
“夫从人朋党比周,莫不以从为可。臣闻之,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国以危,
亡随其后,虽有胜名,而有亡之实,是何故也?齐大而鲁小。今赵之与秦也,犹
齐之于鲁也。秦、赵战于河、漳之上,再战而再胜秦;战于番吾之下,再战而再
胜秦。四战之后,赵亡卒数十万,邯郸仅存。虽有胜秦之名,而国破矣。是何故
也?秦强而赵弱也。今秦、楚嫁子取妇,为昆弟之国。韩献宜阳,魏效河外,赵
入朝黾池,割河间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驱韩、魏攻齐之南地,悉赵,涉河、
关,指扌专关,临淄、即墨非王之有也。国一日被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是
故愿大王熟计之。”
齐王曰:“齐僻陋隐居,托于东海之上,未尝闻社稷之长利,今大客幸而教
之,请奉社稷以事秦。”献鱼盐之地三百于秦也。
卷九 齐二
○韩齐为与国韩、齐为与国,张仪以秦、魏伐韩。齐王曰:“韩,吾与国也;秦伐之,吾
将救之。”田臣思曰:“王之谋过矣,不如听之。子哙与子之国,百姓不戴,诸
侯弗与。秦伐韩,楚、赵必救之,是天下以燕赐我也。。”王曰:“善。”乃许
韩使者而遣之。
韩自以得交于齐,遂与秦战。楚、赵果遽起兵而救韩,齐因起兵攻燕,三十
日而举燕国。
○张仪事秦惠王
张仪事秦惠王。惠王死,武王立。左右恶张仪,曰:“仪事先生不忠。”言
未已,齐让又至。
张仪闻之,谓武王曰:“仪有愚计愿效之王。”王曰:“奈何?”曰:“为
社稷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地。今齐王甚憎张仪,仪之所在,必具
兵而伐之。故仪愿乞不肖身而之梁,齐必举兵而伐之。齐、梁之兵连于城下,不
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无伐以临周,祭器必出,挟天子,
案图籍,此王业也。”王曰:“善。”乃具革车三十乘,纳之梁。
齐果举兵伐之。梁王大恐。张仪曰:“王勿患,请令罢齐兵。”乃使其舍人
冯喜之楚,藉使之齐。齐、楚之事已毕,因谓齐王:“王甚憎张仪,虽然,厚矣
王之托仪于秦王也!”齐王曰:“寡人甚憎仪,仪之所在,必举兵伐之,何以
‘托仪’也?”对曰:“是乃王之‘托仪’也。仪之出秦因与秦王约曰:‘为王
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地。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举兵代之。
故仪愿乞不肖身而之梁,齐必举兵伐梁。梁、齐之兵连于城下,不能去,王以其
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无伐,以临周,祭器必出,挟天子,案图籍,是
王业也。’秦王以为然,与革车三十乘,而纳仪于梁。而果伐之,是王内自罢而
伐与国,广邻敌以自临,而信仪于秦王也。此臣之所谓‘托仪’也。”王曰:
“善。”乃止。
○犀首以梁为齐战于承匡而不胜
犀首以梁为齐战于承匡而不胜。张仪谓梁王不用臣言以危国。梁王因相仪,
仪以秦、梁之齐合横秦。
犀首欲败,谓卫君曰:“衍非有怨于仪也,值所以为国者不同耳。君必解衍。”
卫君为告仪,仪许诺,因与之参坐于卫君之前。犀首跪行,为仪千秋之祝。明日
张子行,犀首送之至于齐壃。
齐王闻之,怒于仪曰:“衍也吾雠,而仪与之俱,是必与衍鬻吾国矣。”遂
不听。
○昭阳为楚伐魏
昭阳为楚伐魏,覆军杀将,得八城,移兵而攻齐。陈轸为齐王使,见昭阳,
再拜贺战胜,起而问:“楚之法,覆军杀将,其官爵何也?”昭阳曰:“官为上
柱国,爵为上执珪。”陈轸曰:“异贵于此者何也?”曰:“唯令尹耳。”陈轸
曰:“令尹贵矣,王非置两令尹也。臣窃为公譬可也?楚有祠者,赐其舍人卮酒。
舍人相谓曰:‘数人饮之不足,一人饮之有余。请画地为蛇,先成者饮酒。’一
人蛇先成,引酒且饮之,乃左手持卮,右手画蛇,曰:‘吾能为之足。’未成,
人之蛇成,夺其卮曰:‘蛇固无足,子安能为之足?’遂饮其酒。为蛇足者,终
亡其酒。今君相楚而攻魏,破军杀将得八城,不弱兵,欲攻齐。齐畏公甚,公以
是为名居足矣。官之上非可重也。战无不胜,而不知止者,身且死,爵且后归,
犹为蛇足也。”昭合以为然,解军而去。
○秦攻赵
秦攻赵,赵令楼缓以五城求讲于秦,而与之伐齐。齐王恐,因使人以十城求
讲于秦。楼子恐,因以上党二十四县许秦王。
赵足之齐,谓齐王曰:“王欲秦、赵解乎?不如从合于赵,赵必倍秦,倍秦,
则齐无患矣。”
○权之难齐燕战。
权之难,齐、燕战。秦使魏冉之赵,出兵助燕击齐。
薛公使魏处之赵,谓李向曰:“君助燕击齐,齐必急。急,必以地和于燕,
而身与赵战矣。然则是君自为燕东兵,为燕取地也。故为君计者,不如按兵勿出,
齐必缓。缓,必复与燕战。战而胜,兵罢弊,赵可取唐、曲逆;战而不胜,命悬
于赵。然则吾中立而割穷齐与疲燕也,两国之权,归于君矣。”
○秦攻赵长平
秦攻赵长平,齐、楚救之。秦计曰:“齐、楚救赵,亲,则将退兵;不亲,
则且遂攻之。”
赵无以食,请粟于齐,而齐不听。苏秦谓齐王曰:“不如听之,以却秦兵;
不听则秦兵不却。是秦之计中,而齐、燕之计过矣。且赵之于燕、齐,隐蔽也,
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则明日及齐、楚矣。且夫救赵之务,宜若
奉漏瓮,沃燋釜。夫救赵,高义也;却秦兵,显名也。义救亡赵,威却强秦兵;
不务为此,而务爱粟,则为国计者过矣。”
○或谓齐王
或谓齐王曰:“周、韩西有强秦,东有赵、魏。秦伐周、韩之西,赵、魏不
伐周、韩,为割韩却周害也。及韩却周割之,赵、魏亦不免与秦为患矣。今齐秦
伐赵、魏,则亦不果于赵、魏之应秦而伐周、韩。令齐入于秦而伐赵、魏,赵、
魏亡之后,秦东面而伐齐,齐安得救天下乎?”
卷十 齐三
○楚王死楚王死,太子在齐质。苏秦谓薛公曰:“君何不留楚太子,以市其下东国。”
薛公曰:“不可。我留太子,郢中立王,然则是我抱空质而行不义于天下也。”
苏秦曰:“不然,郢中立王,君因谓其新王曰‘与我下东国,吾为王杀太子;不
然,吾将与三国共立之。’然则下东国必可得也。苏秦之事可以请行;可以令楚
王亟入下东国;可以益割于楚;可以忠太子而使楚益入地;可以为楚王走太子;
可以忠太子使之亟去;可以恶苏秦于薛公;”可以为苏秦请封于楚;可以使人说
薛公以善苏子;可以使苏子自解于薛公。
苏秦谓薛公曰:“臣闻谋泄者事无功,计不决者名不成。今君留太子者,以
市下东国也。非亟得下东国者,则楚之计变,变则是君抱空质而负名于天下也。”
薛公曰:“善。为之奈何?”对曰:“臣请为君之楚,使亟入下东国之地。楚得
成,则君无败矣。”薛公曰:“善。”因遣之。
谓楚王曰:“齐欲奉太子而立之。臣观薛公之留太子者,以市下东国也。今
王不亟入下东国,则太子且倍王之割而使齐奉己。”楚王曰:“谨受命。”因献
下东国。故曰“可以使楚亟入地也。”
谓薛公曰:“楚之势可多割也。”薛公曰:“奈何?”“请告天子其故,使
太子谒之君,以忠太子。使楚王闻之,可以益入地。”故曰:“可以益割于楚。”
谓太子曰:“齐奉太子而立之,楚王请割地以留太子,齐少其地。太子何不
倍楚之割地而资齐,齐必奉太子。”太子曰:“善。”倍楚之割而延齐。楚王闻
之,恐,益割地而献之,尚恐事不成。故曰“可以使楚益入地也。”
谓楚王曰:“齐之所以敢多割地者,挟太子也。今已得地而求不止者,以太
子权王也。故臣能去太子。太子去,齐无辞,必不倍于王也。王因驰强齐而为交,
齐辞,必听王。然则是王去雠而得齐交也。”楚王大悦曰:“请以国因。”故曰
“可以为楚王使太子亟去也。”
谓太子曰:“夫剬楚者王也,以空名市者太子也,齐未必信太子之言也,
而楚功见矣。楚交成,太子必危矣。太子其图之。”太子曰:“谨受命。”乃约
车而暮去。故曰“可以使太子急去也。”
苏秦使人请薛公曰:“夫劝留太子者苏秦也,苏秦非诚以为君也,且以便楚
也。苏秦恐君之知之,故多割楚以灭迹也。今劝太子者又苏秦也,而君弗知。臣
窃为君疑之。”薛公大怒于苏秦。故曰“可使人恶苏秦于薛公也”。
又使人谓楚王曰:“夫使薛公留太子者苏秦也;奉王而代立楚太子者又苏秦
也;割地固约者又苏秦也;忠王而走太子者又苏秦也。今人恶苏秦于薛公,以其
为齐薄而为楚厚也。愿王之知之。”楚王曰:“谨受命。”因封苏秦为武贞君。
故曰“可以为苏秦请封于楚也。”
又使景鲤请薛公曰:“君之所以重于天下者,以能得天下之士而有齐权也。
今苏秦天下之辩士也,世与少有。君因不善苏秦,则是围塞天下士,而不利说途
也。夫不善君者,且奉苏秦,而于君之事殆矣。今苏秦善于楚王,而君不蚤亲,
则是身与楚为雠也。故君不如因而亲之,贵而重之,是君有楚也。”薛公因善苏
秦。故曰“可以为苏秦说薛公以善苏秦”。
○齐王夫人死
齐王夫人死,有七孺子皆近。薛公欲知王所欲立,乃献七珥,美其一,明日
视美珥所在,劝王立为夫人。
○孟尝君将入秦
孟尝君将入秦,止者千数,而弗听。苏秦欲止之,孟尝曰:“人事者吾已尽
知之矣;吾所未闻者,独鬼事耳。”苏秦曰:“臣之来也,固不敢言人事也,固
且以鬼事见君。”
孟尝君见之。谓孟尝君曰:“今者臣来,过于淄上,有土偶人与桃梗相与语。
桃梗谓土偶人曰:‘子,西岸之土也,挺子以为人,至岁八月,降雨下,淄水至,
则汝残矣。’土偶曰:‘不然,吾西岸之土也,土则复西岸耳。今子东国之桃梗
也,刻削子以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则子漂漂者将何如耳。’今秦
四塞之国,譬若虎口,而君入之,则臣不知君所出矣。”孟尝君乃止。
○孟尝君在薛
孟尝君在薛,荆人攻之。淳于髡为齐使于荆,还反过薛,而孟尝令人体貌而
亲郊迎之。谓淳于髡曰:“荆人攻薛,夫子弗忧,文无以复侍矣。”淳于髡曰:
“敬闻命!”
至于齐,毕报。王曰:“何见于荆?”对曰:“荆甚固,而薛亦不量其力。”
王曰:“何谓也?”对曰:“薛不量其力,而为先王立清庙。荆固而攻之,清庙
必危。故曰:‘薛不量力而荆亦甚固。’”齐王和其颜色曰:“嘻!先君之庙在
焉!”疾兴兵救之。
颠蹶之请,望拜之谒,虽得则薄矣。善说者,陈其势,言其方;人之急也,
若自在隘窘之中,岂用强力哉?!
○孟尝君奉夏侯章
孟尝君奉夏侯章以四马百人之食,遇之甚欢。夏侯章每言,未尝不毁孟尝君
也。或以告孟尝君,孟尝君曰:“文有以事夏侯公矣,勿言。”董之繁菁以问夏
侯公,夏侯公曰:“孟尝君重,非诸侯也,而奉我四马百人之食。我无分寸之功
而得此,然吾毁之以为之也。君所以得为长者,以吾毁之者也。吾以身为孟尝君
岂得持言也?”
○孟尝君燕坐
孟尝君燕坐,谓三先生曰:“愿闻先生有以补之阙者。”
一人曰:“譬!天下之主有侵君者,臣请以臣之血湔其衽。”
田瞀曰:“车轶之所能至,请掩足下之短者,诵足下之长。千乘之君与万乘
之相其欲有君也,如使而弗及也。”胜{股目}曰:“臣愿以足下之府库财物收天
下之士,能为君决疑应卒,若魏文侯之有田子方、段干木也。此臣之所为君取矣。”
○孟尝君舍人有与君之夫人相爱者
孟尝君舍人有与君之夫人相爱者。或以问孟尝君曰:“为君舍人,而内与夫
人相爱,亦甚不义矣。君其杀之。”君曰:“睹貌而相悦者,人之情也,其错之
勿言也。”
居期年,君召爱夫人者而谓之曰:“子与文游久矣,大官未可得,小官公又
弗欲。卫君与文布衣交,请具车马、皮币,愿君以此从卫君游。”于卫甚重。
齐、卫之交恶,卫君甚欲约天下之兵以攻齐。是人谓卫君曰:“孟尝君不知
臣不肖,以臣欺君。且臣闻齐、卫先君,刑马压羊,盟曰:‘齐、卫后世无相攻
伐,有相攻伐者,令其命如此。’今君约天下者兵以攻齐,是足下倍先君盟约而
欺孟尝君也。愿君勿以齐为心。君听臣则可;不听臣,若臣不肖也,臣辄以颈血
湔足下衿。”卫君乃止。
齐人闻之,曰:“孟尝君可语善为事矣,转祸为功。”
○孟尝君有舍人而弗悦
孟尝君有舍人而弗悦,欲逐之。
鲁连谓孟尝君曰:“猿猕猴错木据水则不若鱼鳖;历险乘危则骐骥不如狐狸;
曹沫之奋三尺之剑,一军不能当,使曹沫释其三尺之剑,而操铫鎒,与农夫居
垅亩之中,则不若农夫。故物舍其所长,之其所短,尧亦有所不及矣。今使人而
不能,则谓之不肖;教人而不能,则谓之拙。拙则罢之,不肖则弃之。使人有弃
逐,不相与处,而来害相报者,岂非世之立教首也哉?”孟尝君曰:“善。”乃
弗逐。
○孟尝君出行国至楚
孟尝君出行国,至楚,献象床。郢之登徒直使送之,不欲行。见孟尝君门人
公孙戍曰:“臣,郢之登徒也,直送象床。象床之直千金,伤此若发漂,卖妻子
不足偿之。足下能使仆无行,先人有宝剑,愿得献之。”公孙曰:“诺。”
入见孟尝君曰:“君岂受楚象床哉?”孟尝君曰:“然。”公孙戍曰:“臣
愿君勿受。”孟尝君曰:“何哉?”公孙戍曰:“小国所以皆致相印于君者,闻
君于齐能振达贫穷,有存亡继绝之义。小国英桀之士,皆以国事累君,诚说君之
义,慕君之廉也。今到楚而受象床,所未至之国将何以待君?臣戍愿君勿受。”
孟尝君曰:“诺。”
公孙戍趋而去。未出,至中闺,君召而返之,曰:“子教文无受象床,甚善。
今何举足之高,志之扬也?”公孙戍曰:“臣有大喜三,重之宝剑一。”孟尝君
曰:“何谓也?”公孙戍曰:“门下百数,莫敢入谏,臣独入谏,臣一喜;谏而
得听,臣二喜;谏而止君之过,臣三喜。输象床,郢之登徒不欲行,许戍以先人
之宝剑。”孟尝君曰:“善。受之乎?”公孙戍曰:“未敢。”曰:“急受之。”
因书门版曰:“有能扬文之名、止文之过,私得宝于外者,疾入谏。”
○淳于髡一日而见七人于宣王
淳于髡一日而见七人于宣王。王曰:“子来,寡人闻之,‘千里而一士,是
比肩而立;百世而一圣,若随踵而至也。’今子一朝而见七士,则士不亦众乎?”
淳于髡曰:“不然,夫鸟同翼者而聚居,兽同足者而俱行。今求柴葫、桔梗
于沮泽,则累世不得一焉;及之睾黍梁父之阴,则郄车而载耳。夫物各有畴,今
髡贤者之畴也。王求士于髡,譬若挹水于河,而取火于燧也。髡将复见之,岂特
七士也?”
○齐欲伐魏
齐欲伐魏,淳于髡谓齐王曰:“韩子卢者,天下之疾犬也。东郭逡者,海内
之狡兔也。韩子庐逐东郭逡,环山者三,腾山者五,兔极于前,犬废于后,犬兔
俱罢,各死其处。田父见之,无劳倦之苦,而擅其功。今齐、魏久相持,以顿其
兵,弊其众,臣恐强秦大楚承其后,有田父之功。”齐王惧,谢将休士也。
○国子曰秦破马服君之师
国子曰:“秦破马服君之师,围邯郸。齐、魏亦佐秦伐邯郸,齐取淄鼠,魏
取伊是。公子无忌为天下循便计,杀晋鄙,率魏兵以救邯郸之围,使秦弗有而失
天下。是齐入于魏而救邯郸之功也。
“安邑者,魏之柱国也;晋阳者,赵之柱国也;鄢郢者,楚之柱国也。故三
国欲与秦壤界,秦伐魏取安邑,伐赵取晋阳,伐楚取鄢郢矣。福三国之君,兼二
周之地,举韩氏,取其地且天下之半。今又劫赵、魏,疏中国,封卫之东野,兼
魏之河南,绝赵之东阳,则赵、魏亦危矣。赵、魏危,则非齐之利也。韩、魏、
赵、楚之志,恐秦兼天下而臣其君,故专兵一志以逆秦。三国之与秦壤界而患急,
齐不与秦壤界而患缓。是以天下之势不得不事齐也。故秦得齐,则权重与中国;
赵、魏、楚得齐则足以敌秦。故秦、赵、魏得齐者重,失齐者轻。齐有此势,不
能以重于天下者何也?其用者过也。”
卷十一 齐四
○齐人有冯谖者齐人有冯谖者,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尝君,愿寄食门下。孟尝君曰:
“客何好?”曰:“客无好也。”曰:“客何能?”曰:“客无能也。”孟尝君
笑而受之,曰:“诺。”左右以君贱之也,食以草具。
居有顷,倚柱弹其剑,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左右以告。孟尝君
曰:“食之,比门下之客。”居有顷,复弹其铗,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
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尝君曰:“为之驾,比门下之车客。”于是,乘其车,揭
其剑,过其友曰:“孟尝君客我。”后有顷,复弹其剑铗,歌曰:“长铗归来乎!
无以为家。”左右皆恶之,以为贪而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乎?”对曰:
“有老母。”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无使乏。于是,冯谖不复歌。
后孟尝君出记,问门下诸客:“谁习计会,能为文收责于薛乎?”冯谖署曰:
“能。”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左右曰:“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
孟尝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负之,未尝见也。”请而见之,谢曰:“文倦于
事,愦于忧,而性懧愚,沉于国家之事,开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为
收责于薛乎?”冯谖曰:“愿之。”于是,约车治装载,券契而行。辞曰:“责
毕收,以何市而反?”孟尝君曰:“视吾家所寡有者。”
驱而之薛,使吏召诸民当偿者,悉来合券。券遍合,起,矫命以责赐诸民,
因烧其券,民称万岁。
长驱到齐,晨而求见。孟尝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见之,曰:“责毕收乎?来
何疾也!”曰:“收毕矣。”“以何市而反?”冯谖曰:“君云‘视吾家所寡有
者’。臣窃计,君宫中积珍宝,狗马实外厩,美人充下陈。君家所寡有者以义耳!
窃以为君市义。”孟尝君曰:“市义奈何?”曰:“今君有区区之薛,不拊爱子
其民,因而贾利之。臣窃矫君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乃臣所以
为君市义也。”孟尝君不说,曰:“诺,先生休矣!”
后期年,齐王谓孟尝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孟尝君就国于薛。
未至百里,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孟尝君顾谓冯谖:“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
今日见之。”冯谖曰:“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
卧也。请为君复凿二窟。”孟尝君予车五十乘,金五百斤,西游于梁,谓惠王曰:
“齐放其大臣孟尝君于诸侯,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强。”于是,梁王虚上位,以
故相为上将军;遣使者,黄金千斤、车百乘,往聘孟尝君。冯谖先驱,诫孟尝君
曰:“千金,重币也;百乘,显使也。齐其闻之矣。。”梁使三反,孟尝君图辞
不往也。
齐王闻之,君臣恐惧,遣太傅赍黄金千斤,文车二驷,服剑一,封书谢孟尝
君曰:“寡人不祥,被于宗庙之祟,沉于谄谀之臣,开罪于君,寡人不足为也,
愿君顾先王之宗庙,姑反国统万人乎!”冯谖诫孟尝君曰:“愿请先王之祭器,
立宗庙于薛。”庙成,还报孟尝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高枕为乐矣。”
孟尝君为相数十年,无纤介之祸者,冯谖之计也。
○孟尝君为从
孟尝君为从。公孙弘谓孟尝君曰:“君不以使人先观秦王。意者秦王帝王之
主也,君恐不得为臣,奚暇从以难之?意者秦王不肖之主也,君从以难之,未晚。”
孟尝君曰:“善,愿因请公往矣。”公孙弘:“敬诺。”以车十乘之秦。
昭王闻之,而欲愧之以辞。公孙弘见,昭王曰:“薛公之地大小几何?”公
孙弘对曰:“百里。”昭王笑而曰:“寡人地数千里,犹未敢以有难也。今孟尝
君之地方百里,而因欲难寡人,犹可乎?”公孙弘对曰:“孟尝君好人,大王不
好人。。”昭王曰:“孟尝君之好人也,奚如?”公孙弘曰:“义不臣乎天子,
不友乎诸侯;得志不惭为人主,不得志不肯为人臣,如此者三人。而治,可为管、
商之师,说义听行,能致其,如此者五人。万乘之严主也,辱其使者,退而自刎,
必以其血污其衣,如臣者十人。”昭王笑而谢之曰:“客胡为若此,寡人直与客
论耳!寡人善孟尝君,欲客之必谕寡人之志也。”公孙弘曰:“敬诺。”
公孙弘可谓不侵矣。昭王,大国也;孟尝,千乘也。立千乘之义而不可陵,
可谓足使矣。
○鲁仲连谓孟尝
鲁仲连谓孟尝:“君好士也。雍门养椒亦,阳得子养,饮食、衣裘与之同之,
皆得其死。今君之家富于二公,而士未有为君尽游者也。”君曰:“文不得是二
人故也。使文得二人者,岂独不得尽?”对曰:“君之厩马百乘,无不被绣衣而
食菽粟者,岂有骐麟、騄耳哉?后宫十妃,皆衣缟、纻,食梁、肉,岂有毛廧、
西施哉?色与马取于今之世,士何必待古哉?故曰:‘君之好士未也。’”
○孟尝君逐于齐而复反
孟尝君逐于齐而复反谭拾子迎之于境,谓孟尝君曰:“君得无有所怨齐士大
夫?”孟尝君曰:“有。”“君满意杀之乎?”孟尝君曰:“然。”谭拾子曰: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不知。”谭拾子曰:“事之
必至者,死也;理之固然者,富贵则就之,贫贱则去之。此事之必至,理之固然
者。请以市谕:市,朝则满,夕则虚,非朝爱市而夕憎之也。求存故往,亡故去。
愿君勿怨。”孟尝君乃取所怨五百牒削去之,不敢以为言。
○齐宣王见颜斶
齐宣王见颜斶,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宣王不悦。左右曰:
“王,人君也;斶,人臣也;王曰‘斶前’,亦曰‘王前’,可乎?”斶对曰:
“夫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与使斶为趋势,不如使王为趋士。”王忿然作色
曰:“王者贵乎,士贵乎?”对曰:“士贵耳,王者不贵。”王曰:“有说乎?”
斶曰:“有。昔者秦攻齐,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垄五十步而樵采者,死不赦。’
令曰:‘有能得齐王头者,封万户侯,赐金千镒。’由是观之,生王之头曾不若
死士之垄也。”宣王默然不悦。
左右皆曰:“斶来!斶来!大王据千乘之地,而建千石锺,万石虡;天下之
士,仁义皆来役处;辩知并进,莫不来语;东西南北莫敢不服;求万物不备具,
而百无不亲附。今夫士之高者乃称匹夫、徒步而处农亩,下则鄙野、监门闾里。
士之贱也亦甚矣!”
斶对曰:“不然,斶闻古大禹之时,诸侯万国。何则?德厚之道得,贵士之
力也。故舜起农亩,出于野鄙,而为天子。及汤之时,诸侯三千。当今之世,南
面称寡者乃二十四。由此观之,非得失之策与?稍稍诛灭,灭亡无族之时,欲为
监门闾里,安可得而有乎哉?是故《易传》不云乎:‘居上位未得其实,以喜其
为名者,必以骄奢为行;据慢骄奢,则凶从之。’是故无其实而喜其名者削;无
德而望其福者约;无功而受其禄者辱;祸必握。故曰‘矜功不立,虚愿不至’,
此皆幸乐其名华而无其实德者也。是以尧有九佐,舜有七友,禹有五丞,汤有三
辅,自古及今而能虚成名于天下者,无有。是以君王无羞亟问,不愧下学。是故
成其道德,而扬功名于后世者,尧、舜、禹、汤、周文王是也。故曰:‘无形者,
形之君也;无端者,事之本也。’夫上见其原,下通其流,至圣人明学,何不吉
之有哉?老子曰:‘虽贵必以贱为本,虽高必以下为基。是以侯王称孤、寡、不
穀,是其贱之本与,’非夫?孤、寡者,人之困贱下位也,而侯王以自谓,岂非
下人而尊贵士与?夫尧传舜,舜传禹,周成王任周公旦,而世世称曰明主,是以
明乎士之贵也。”
宣王曰:“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及今闻君子之言,乃今闻
细人之行。愿请受为弟子。且颜先生与寡人游,食必太牢,出必乘车,妻子衣服
丽都。”
颜斶辞去,曰:“夫玉生于山,制则破焉;非弗宝贵矣,然夫璞不完。士生
乎鄙野,推选则禄焉;非不得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斶愿得归,晚食以当肉,
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贞正以自虞。制言者,王也;尽忠直言者,斶也。
言要道已备矣,愿得赐归,安行而反臣之邑屋!”则再拜而辞去也。
斶知足矣,归反扑,则终身不辱也。
○先生王斗造门而欲见齐宣王
先生王斗造门而欲见齐宣王,宣王使谒者延入。王斗曰:“斗趋见王,为好
势;王趋见斗,为好士。于王何如?”使者复还报。王曰:“先生徐之,寡人请
从。”宣王因趋而迎之于门,与入。曰:“寡人奉先君之宗庙,守社稷,闻先生
直言正谏不讳。”王斗对曰:“王闻之过。斗生于乱世,事乱君,焉敢直言正谏?”
宣王忿然作色不说。
有间,王斗曰:“昔先君桓公所好者。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天子受籍,立
为大伯。今王有四焉。”宣王说,曰:“寡人愚陋,守齐国,唯恐失抎之,焉
能有四焉?”王斗曰:“否。先君好马,王亦好马;先君好狗,王亦好狗;先君
好酒,王亦好酒;先君好色,王亦好色;先君好士,是王不好士。”宣王曰:
“当今之世无士,寡人何好?”王斗曰:“世无骐驎、騄耳,王驷已备矣;世无
东郭俊、卢氏之狗,王之走狗已具矣;世无毛嫱、西施,王宫已充矣。王亦不好
士也,何患无士?”王曰:“寡人忧国爱民,固愿得士以治之。”王斗曰:“王
之忧国爱民,不若王爱尺縠也。”王曰:“何谓也?”王斗曰:“王使人为冠,
不使左右便辟,而使工者何也?为能之也。今王治齐,非左右便辟无使也,臣故
曰‘不如爱尺縠’也。”
宣王谢曰:“寡人有罪国家。”于是举士五人任官,齐国大治。
○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
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书未发,威后问使者曰:“岁亦无恙耶?民亦无恙耶?
王亦无恙耶?”使者不说,曰:“臣奉使使威后,今不问王而先问岁与民,岂先
贱而后尊贵者乎?”威后曰:“不然,苟无岁,何以有民?苟无民,何以有君?
故有问舍本而问末者耶?”
乃进而问之曰:“齐有处士曰钟离子,无恙耶?是其为人也,有粮者亦食,
无粮者亦食;有衣者亦衣,无衣者亦衣。是助王养其民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叶
阳子无恙乎?是其为人,哀鳏寡,恤孤独,振困穷,补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
何以至今不业也?北宫之女婴儿子无恙耶?彻其环瑱,至老不嫁,以养父母。是
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胡为至今不朝也?此二士弗业,一女不朝,何以王齐国、
子万民乎?於陵子仲尚存乎?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
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
○齐王见田骈
齐王见田骈曰:“闻先生高议,设为不宦,而愿为役。”田骈曰:“子何闻
之?”对曰:“臣闻之邻人之女。”田骈曰:“何谓也?”对曰:“臣邻人之女,
设为不嫁,行年三十,而有七子。不嫁则不嫁,然嫁过毕矣。今先生设为不宦,
訾养千钟,徒百人。不宦则然矣,而富过毕也。”田子辞。
○管燕得罪齐王
管燕得罪齐王,谓其左右曰:“子孰而与我赴诸侯乎?”左右嘿然莫对。管
燕连然流涕曰:“悲夫,士何其易得而难用也!”田需对曰:“士三食不得餍,
而君鹅鹜有馀食;下宫糅罗纨,曳绮縠,而士不得以为缘。且财者君之所轻,死
者士之所重,君不肯以所轻与士,而责士以所重事君,非士易得而难用也。”
○苏秦自燕之齐
苏秦自燕之齐,见于华章南门。齐王曰:“嘻,子之来也!秦使魏冉致帝,
子以为何如?”对曰:“王之问臣也卒。而患之所从生者微。今不听,是恨秦也;
听之,是恨天下也。不如听之以卒秦,勿庸称也以为天下。秦称之,天下听之,
王亦称之,先后之事帝名,为无伤也;秦称之,而天下不听,王因勿称,其于以
收天下。此大资也。”
○苏秦谓齐王
苏秦谓齐王曰:“齐、秦立为两帝,王以天下为尊秦乎?且尊齐乎?”王曰:
“尊秦。”“释帝,则天下爱齐乎,且爱秦乎?”王曰:“爱齐而憎秦。”“两
帝立,约伐赵,孰与伐宋之利也?”对曰:“夫约然与秦为帝,而天下独尊秦而
轻齐;齐释帝,则天下爱齐而憎秦;伐赵不如伐宋之利。故臣愿王明释帝,以就
天下;倍约傧秦,勿使争重;而王以其间举宋。夫有宋,则卫之阳城危;有淮北,
则楚之东国危;有济西则赵之河东危;有阴、平陆,则梁门不启。故释帝而贰之
以伐宋之事,则国重而名尊,燕、楚以形服,天下不敢不听,此汤、武之举也。
敬秦以为名,而后使天下憎之,此所谓‘以卑易尊’者也。愿王熟虑之也。”
卷十二 齐五
○苏秦说齐闵王苏秦说齐闵王曰:“臣闻用兵而喜先天下者忧,约结而喜主怨者孤。夫后起
者藉也,而远怨者时也。是以圣人从事,必藉于权而务兴于时。夫权藉者万物之
率也,而时势者百事之长也。故无权籍,倍时势,而能事成者寡矣。“今虽干将
莫邪,非得人力,则不能割刿矣;坚箭利金,不得弦机之利,则不能远杀矣。矢
非不銛,而剑非不利也,何则?权藉不在焉。何以知其然也?昔者,赵氏袭卫,
车舍,人不休,傅卫国,城割平,卫八门土,而二门堕矣,此亡国之形也。卫君
跣行,告溯于魏。魏王身被甲底剑,挑赵索战。邯郸之中骛,河山之间乱。卫得
是藉也,亦收馀甲而北面,残刚平,堕中牟之郭。卫非强于赵也,譬之卫矢而魏
弦机也,藉力魏而有河东之地。赵氏惧,楚人救赵而伐魏,战于州西,出梁门,
军舍林中,马饮于大河。赵得是藉也,亦袭魏之河北,烧棘沟,坠黄城。故刚平
之残也,中牟之堕也,黄城之坠也,棘沟之烧也,此皆非赵、魏之欲也。然二国
劝行之者何也?卫明于时、权之藉也。今世之为国者不然矣:兵弱而好敌强,国
罢而好众怨,事败而好鞠之,兵弱而憎下人也,地狭而好敌大,事败而好长诈。
行此六者而求伯,则远矣。
“臣闻,善为国者,顺民之意,而料兵之能,然后从于天下。故约不为人主
怨,伐不为人挫强。如此,则兵不费,权不轻,地可广,欲可成也。昔者,齐之
与韩、魏伐燕秦、楚也,战非甚疾也,分地又非多韩、魏也,然而天下独归咎于
齐者何也?以其为韩、魏主怨也。且天下遍用兵矣:齐、燕战,而赵氏兼中山,
秦、楚战韩、魏不休,而宋、越专用其兵。此十国者皆以相敌为意,而独举心于
齐者何也?约而好主怨,伐而好挫强也。
“且夫强大之祸,常以王人为意也;夫弱小之殃,常以谋人为利也。是以大
国危,小国灭也。大国之计,莫若后起而重伐不义。夫后起之籍与多而兵劲,则
事以众强適罢寡也,兵必立也。事不塞天下之心,则利必附矣。大国行此,则名
号不攘而至,伯、王不为而立矣。小国之情,莫如仅静而寡信诸侯。仅静,则四
邻不反;寡信诸侯,则天下不卖。外不卖,内不反,则摈祸;朽腐而不用,币帛
矫蠹而不服矣。小国道此,则不祠而福矣,不贷而见足矣。故曰:‘祖仁者王,
立义者伯,用兵穷者亡。’何以知其然也?昔吴王夫差以强大为天下先,强袭郢
而栖越,身从诸侯之君,而卒身死国亡,为天下戮者何也?此夫差平居而谋王,
强大而喜先天下之祸也。昔者,莱、莒好谋,陈、蔡好诈,莒恃越而灭,蔡恃晋
而亡。此皆内长诈,外信诸侯之殃也。由此观之,则强、弱、大、小之祸可见于
前事矣。
“语曰:‘麒骥之衰也,驽马先之;孟贲之倦也,女子胜之。’夫驽马、女
子,筋骨力劲,非贤于骐骥、孟贲也。何则?后起之藉也。今天下之相与也,不
并灭,有而案兵而后起,寄怨而诛不直,微用兵而寄于义,则王天下可跼足而须
也。明于诸侯之故,察于地形之理者,不约亲、不相质而固,不趋而疾,众事而
不反,交割而不相憎,俱强而加以亲。何则?形同忧而兵趋利也。何以知其然也?
昔者,齐、燕战于桓之曲,燕不胜,十万之众尽。胡人袭燕楼烦数县,取其牛马。
夫胡之与齐,非素亲也,而用兵又非约质而谋燕也,然而甚于相趋者何也?何则
形同忧而兵趋利也。由此观之,约于同形则利长,后起则诸侯可趋役也。
“故明主察相诚欲以伯、王也为志,则战攻非所先。战者,国之残也,而都
县之费也。残费已先,而能从诸侯者寡矣。彼战者之为残也,士闻战则输私财而
富军市,输饮食而待死士,令折辕而炊之,杀牛而觞士,则是路君之道也。中人
祷祝,君翳酿,通都、小县、置设、有市之邑,莫不止事而奉王,则此虚中之计
也。夫战之明日,尸死扶伤,虽若有功也,军出费,中哭泣,则伤主心矣。死者
破家而葬,夷伤者空财而共药,完者内酺而华乐,故其费与死伤者均。故民之所
费也,十年之田而不偿也。军之所出,矛戟折,镮弦绝,伤弩,破车,罢马,亡
矢之大半。甲兵之具,官之所私出也,士大夫之所匿,厮养士之所窃,十年之田
而不偿也。天下有此再费者,而能从诸侯寡矣。攻城之费:百姓理襜蔽,举冲橹,
家杂总,身窟穴中罢于刀金,而士困于土功,将不释甲,期数而能拔城者为亟耳。
上倦于教,士断于兵,故三下城而能胜敌者寡矣。故曰:‘彼战攻者,非所先也。’
何以知其然也?昔智伯瑶攻范、中行氏,杀其君,灭其国,又西围晋阳,吞兼二
国,而忧一主,此用兵之盛也。然而智伯卒身死国亡,为天下笑者,何谓也?兵
先战攻而灭二子患也。日者,中山悉起而迎燕、赵,南张于长子,败赵氏;北战
于中山,克燕军,杀其将。夫中山千乘之国也,而敌万乘之国二,再战北胜,此
用兵之上节也。然而国遂亡,君臣于齐者,何也?不啬于战攻之患也。由此观之,
则战攻之败,可见于前事。
“今世之所谓善用兵者,终战比胜,而守不可拔,天下称为善,一国得而保
之,则非国之利也。臣闻战大胜者,其士多死而兵益弱;守而不可拔者,其百姓
罢而城郭露。夫士死于外,民残于内,而城郭露于境,则非王之乐也。今夫鹄的
非咎罪于人也,便弓引弩而射之,中者则善,不中则愧,少、长、贵、贱则同心
于贯之者,何也?恶其示人以难也。今穷战比胜,而守必不拔,则是非徒示人以
难也,又且害人者也,然则天下仇之必矣。夫罢士露国,而多与天下为仇,则明
君不居也;素用强兵而弱之,则察相不事。彼明君察相者,则五兵不动而诸侯从,
辞让而重赂至矣。故明君之攻战也,甲兵不出于军而敌国胜,冲橹不施而边城降,
士民不知而王业至矣。彼明君之从事也,用财少,旷日远而为利长者。故曰:
‘兵后起则诸侯可趋役也。’
“臣之所闻,攻战之道,非师者,虽有百万之军,比之堂上;虽有阖闾、吴
起之将,禽之户内;千丈之城,拔之尊俎之间;百尺之冲,折之衽席之上。故钟
鼓竽瑟之音不绝,地可广而欲可成;和乐、倡优、侏儒之笑不之,诸侯可同日而
致也。故名配天地不为尊,利制海内不为厚。故夫善为王业者,在劳天下而自佚,
乱天下而自安。诸侯无成谋,则其国无宿忧也,何以知其然?佚治在我,劳乱在
天下,则王之道也。锐兵来则拒之,患至则趋之,使诸侯无成谋,则其国无宿忧
矣。何以知其然矣?昔者,魏王拥土千里,带甲三十六万,其强而拔邯郸,西围
定阳,又从十二诸侯朝天子,以西谋秦。秦王恐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令于
境内,尽堞中为战具,竟为守备,为死士,置将,以待魏氏。卫鞅谋于秦王曰:
‘夫魏氏其功大,而令行于天下,有十二诸侯而朝天子,其与必众,故以一秦而
敌大魏,恐不如。王何不使臣见魏王,则臣请必北魏矣。’秦王许诺。卫鞅见魏
王曰:‘大王之功大矣,令行于天下矣。今大王之所从十二诸侯,非宋、卫也,
则邹、鲁、陈、蔡,此固大王之所以鞭箠使也,不足以王天下。大王不若北取燕,
东伐齐,则赵必从矣;西取秦,南伐楚,则韩必从矣。大王有伐齐、楚心,而从
天下之志,则王业见矣。大王不如先行王服,然后图齐、楚。’魏王说于卫鞅之
言也,故身广公宫,制丹衣,柱建九斿,从七星之旟。此天子之位也,而魏王处
之。于是齐、楚怒,诸侯奔齐,齐人伐魏,杀其太子,覆其十万之军。魏王大恐,
跣行按兵于国,而东次于齐,然后天下乃舍之。当是时,秦王垂拱受西河之外,
而不以德魏王。故曰卫鞅之始与秦王计也,谋约不下席,言于尊俎之间谋成于堂
上,而魏将以禽于齐矣;冲橹未施,而西河之外入于秦矣。此臣之所谓比之堂上,
禽将户内:拔城于尊俎之间,折冲席上者也。”
卷十三 齐六
○齐负郭之民有孤狐咺者齐负郭之民有孤狐咺者,正议,闵王斮之檀衢,百姓不附;齐孙室子陈举
直言,杀之东闾,宗族离心;司马穰苴为政者也,杀之,大臣不亲。以故燕举兵,
使昌国君将而击之。齐使向子将而应之。齐军破,向子以舆一乘亡。达子收馀卒,
复振,与燕战,求所以偿者,闵王不肯与,军破走。
王奔莒,淖齿数之曰:“夫千乘、博昌之间方数百里,雨血沾衣,王知之乎?”
王曰:“不知。”“嬴、博之间地坼至泉,王知之乎?”王曰:“不知。”“人
有当阙而哭者,求之则不得,去之则闻其声,王知之乎?”王曰:“不知。”淖
齿曰:“天雨血沾衣者,天以告也;地坼至泉者,地以告也;人有当阙而哭者,
人以告也。天地人皆以告矣而王不知戒焉,何得无诛乎?”于是杀闵王于鼓里。
太子乃解衣免服,逃太史之家,为溉园。君王后太史氏女知其贵人,善事之。
田单以即墨之城破亡馀卒,破燕兵,绐骑劫,遂以复齐,遽迎太子于莒,立之以
为王。襄王即位,君王后以为后,生齐王建。
○王孙贾年十五事闵王
王孙贾年十五,事闵王。王出走,失王之处。其母曰:“女朝出而晚来,则
吾倚门而望;女暮出而不还,则吾倚闾而望。女今事王,王出走,女不知其处,
女尚何归?”
王孙贾乃入市中曰:“淖齿乱七国,杀闵王,欲与我诛者袒右!”市人从者
四百人,与之诛淖齿,刺而杀之。
○燕攻齐取七十余城
燕攻齐,取七十馀城,唯莒、即墨不下。齐田单以即墨破燕,杀骑劫。
初,燕将攻下聊城,入或谗之。燕将惧诛,遂保守聊城,不敢归。田单攻之
岁馀,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
鲁连乃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将曰:“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
勇士不怯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
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废名灭,后世无称,非知也。故
知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尊、卑、贵、贱,此其一时也。
愿公之详计而无与俗同也。
“且楚攻南阳,魏攻平陆,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不若得济北之
利,故定计而坚守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横秦之势合,则楚国之形危。
且弃南阳,断右壤,存济北,计必为之。今楚、魏交退,燕救不至,齐无天下之
规,与聊城共据,期年之弊,即臣见公之不能得也。齐必决之于聊城,公无再计。
彼燕国大乱,君臣过计,上下迷惑。栗腹以百万之众,五折于外,万乘之国,被
围于赵,壤削主困,为天下戮,公闻之乎?今燕王方寒心独立,大臣不足恃,国
弊祸多,民心无所归。今公又以弊聊之民,距全齐之兵,期年不解,是墨翟之守
也;食人炊骨,士无反北之心,是孙膑、吴起之兵也。能以见于天下矣!
“故为公计者,不如罢兵休士,全车甲,归报燕王,燕王必喜,士民见公如
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于世,功业可明矣。上辅孤主,以制群臣;下养百姓,以
资说士。矫国革俗,于天下功名可立也。意者,亦捐燕弃世,东游于齐乎?请裂
地定封,富比陶、卫,世世称孤寡,与齐久存,此亦一计也。二者显名厚实也,
愿公熟计而审处一也。
“且吾闻,效小节者不能行大威,恶小耻者不能立荣名。昔管仲射桓公中钩,
篡也,遗公子纠而不能死,怯也;束缚桎梏,辱身也。此三行者,乡里不通也,
世主不臣也。使管仲终穷抑幽囚而不出,惭耻而不见,穷年没寿,不免为辱人贱
行矣。然而管子并三行之过,据齐国之政,一匡天下,九合诸侯,为伍伯首,名
高天下,光照邻国。曹沫为鲁君将,三战三北,而丧地千里。使曹子之足不离陈,
计不顾后,出必死而不生,则不免为败军禽将。曹子以败军禽将,非勇也;功废
名灭,后世无称,非知也。故去三北之耻,退而与鲁君计也,曹子以为遭。齐桓
公有天下,朝诸侯,曹子以一剑之任,劫桓公于坛位之上,颜色不变,而辞气不
悖。三战之所丧,一朝而反之,天下震动,惊骇,威信吴、楚,传名后世。若此
二公者,非不能行小节死小耻也,以为杀身绝世,功名不立,非知也。故去忿恚
之心,而成终身之名,除感忿之耻,而立累世之功。故业与三王争流,名与天壤
相敝也。公其图之!”
燕将曰:“敬闻命矣!”因罢兵到读而去。故解齐国之围,救百姓之死,仲
连之说也。
○燕攻齐齐破
燕攻齐,齐破。闵王奔莒,淖齿杀闵王。田单守即墨之城,破燕兵,复齐墟。
襄王为太子徵。齐以破燕,田单之立疑,齐国之众皆以田单为自立也。襄王立,
田单相之。
过菑水,有老人涉菑而寒,出不能行,坐于沙中。田单见其寒,欲使后车分
衣,无可以分者,单解裘而衣之。襄王恶之,曰:“田单之施,将欲以取我国乎?
不早图,恐后之。”左右顾无人,岩下有贯珠者,襄王呼而问之曰:“女闻吾言
乎?”对曰:“闻之。”王曰:“女以为何若?”对曰:“王不如因以为己善。
王嘉单之善,下令曰:‘寡人忧民之饥也,单收而食之;寡人忧民之寒也,单解
裘而衣之;寡人忧劳百姓,而单亦忧之,称寡人之意。’单有是善,而王嘉之。
善单之善,亦王之善已。”王曰:“善。”乃赐单牛酒,嘉其行。
后数日,贯珠者复见王曰:“王至朝日,宜召田单而揖之于庭,口劳之。”
乃布令求百姓之饥寒者收谷之。乃使人听于闾里。闻丈夫之相与语,举曰:“田
单之爱人,嗟乃王之教泽也!”
○貂勃常恶田单
貂勃常恶田单曰:“安平君小人也。”安平君闻之,故为酒而召貂勃曰:
“单何以得罪于先生,故常见誉于朝?”貂勃曰:“跖之狗吠尧,非贵跖而贱尧
也,狗固吠非其主也。且今使公孙子贤而徐子不肖。然而使公孙子与徐子斗,徐
子之狗犹时攫公孙子之腓而噬之也。若乃得去不肖者而为贤者狗,岂特攫其腓而
噬之耳哉?”安平君曰:“敬闻命。”明日,任之于王。
王有所幸臣九人之属,欲伤安平君,相与语于王曰:“燕之伐齐之时,楚王
使将军将万人而佐齐。今国已定而社稷已安矣,何不使使者谢于楚王?”王曰:
“左右孰可?”九人之属曰:“貂勃可。”貂勃使楚,楚王受而觞之,数日不反。
九人之属相与语于王曰:“夫一人身而牵留万乘者,岂不以据势也哉?且安平君
之与王也,君臣无礼而上下无别。且其志欲为不善。内牧百姓,循抚其心,振穷
补不足,布德于民,外怀戎、翟,天下之贤士,阴结诸侯之雄俊豪英,其志欲有
为也,愿王之察之。”异日,而王曰:“召相单来。”田单免冠徒跣肉袒而进,
退而请死罪。五日,而王曰:“子无罪于寡人,子为子之臣礼,吾为吾之王礼而
已矣。”
貂勃从楚来,王赐诸前,酒酣,王曰:“召相田单而来。”貂勃避席稽首曰:
“王恶得此亡国之言乎?王上者孰与周文王?”王曰:“吾不若也。”貂勃曰:
“然,臣固知王不若也。下者孰与齐桓公?”王曰:“吾不若也。”貂勃曰:
“然,臣固知王不若也。然则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
今王得安平君而独曰‘单’。且自天地之辟,民人之治,为人臣之功者,谁有厚
于安平君者哉?而王曰‘单’。恶得此亡国之言乎?且王不能守先王之社稷,燕
人兴师而袭齐墟,王走而之城阳之山中。安平君以惴惴之即墨──三里之城,五
里之郭──敝卒七千,禽其司马,而反千里之齐,安平君之功也。当是时也,阖
城阳而王城阳,天下莫之能止。然而计之于道,归之于义,以为不可,故为栈道
木阁,而迎王与后于城阳山中,王乃得反,子临百姓。今国已定,民已安矣,王
乃曰‘单’,且婴儿之计不为此。王不亟杀此九子者以谢安平君,不然,国危矣。”
王乃杀九子而逐其家,益封安平君以夜邑万户。
○田单将攻狄
田单将攻狄,往见鲁仲子,仲子曰:“将军攻狄,不能下也。”田单曰:
“臣以五里之城,七里之郭,破亡馀卒,破万乘之燕,复齐墟,攻狄而不下何也?”
上车弗谢而去。遂攻狄,三月而不克之也。
齐婴儿谣曰:“大冠若箕,脩剑拄颐,攻狄不能下,垒枯丘。”田单乃惧。
问鲁仲子曰:“先生谓单不能下狄,请闻其说。”鲁仲子曰:“将军之在即墨,
坐而织蕢,立则丈插,为士卒倡曰:‘可往矣,宗庙亡矣,云曰尚矣,归于何党
矣!’当此之时,将军有死之心,而士卒无生之气,闻若言,莫不挥泣奋臂而欲
战,此所以破燕也。当今将军,东有夜邑之奉,西有菑上之虞,黄金横带,而驰
乎淄、渑之间,有生之乐,无死之心,所以不胜者也。”田单曰:“单有心,先
生志之矣。”
明日,乃厉气循城,立于矢、石之所乃,援枹鼓之,狄人乃下。
○濮上之事
濮上之事,赘子死,章子走。盼子谓齐王曰:“不如易馀粮于宋,宋王必说。
梁氏不敢过宋伐齐。齐固弱,是以馀粮收宋也;齐国复强,虽复责之宋,可;不
偿,因以为辞而攻之,亦可。”
○齐闵王之遇杀
齐闵王之遇杀,其子法章变姓名,为莒太史家庸夫。太史敫女,奇法章之状
貌,以为非常人,怜而常窃衣食之,与私焉。莒中及齐亡臣相聚求闵王子,欲立
之。法章乃自言于莒,共立法章为襄王。襄王立,以太史氏女为王后,生子建。
太史敫曰:“女无谋而嫁者,非吾种也,污吾世矣。”终身不睹。君王后贤,不
以不睹之故失人子之礼也。
襄王卒,子建立为齐王。君王后事秦谨,与诸侯信,以故建立四十有馀年不
受兵。
秦始皇尝使使者遗君王后玉连环曰:“齐多知,而解此环不?”君王后以示
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椎椎破之,谢秦使曰:“谨以解矣。”
及君王后病且卒,诫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建曰:“请书之。”君王
后曰:“善。”取笔牍受言。君王后曰:“老妇已亡矣。”
君王后死后,后胜相齐,多受秦间金、玉,使宾客入秦,皆为变辞,劝王朝
秦,不修攻战之备。
○齐王建入朝于秦
齐王建入朝于秦,雍门司马前曰:“所为立王者为社稷耶?为王立王耶?”
王曰:“为社稷。”司马曰:“为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齐王还车
而反。
即墨大夫与雍门司马谏而听之,则以为可可为谋,即入见齐王曰:“齐地方
数千里,带甲数百万。夫三晋大夫皆不便秦,而在阿、鄄之间者百数,王收而与
之百万之众,使收三晋之故地,即临晋之关可以入矣;鄢郢大夫不欲为秦,而在
城南下者百数,王收而与之百万之师,使收楚故地,即武关可以入矣。如此,则
齐威可立,秦国可亡。夫舍南面之称制,乃西面而事秦,为大王不取也。”齐王
不听。
秦使陈驰诱齐王内之,约与五百里之地。齐王不听即墨大夫而听陈驰,遂入
秦,处之共松柏之间,饿而死。先是齐为之歌曰:“松邪!柏邪!住建共者客耶?”
○齐以淖君之乱
齐以淖君之乱秦。其后秦欲取齐,故使苏涓之楚,令任固之齐。
齐明谓楚王曰:“秦王欲楚不若其欲齐之甚也。其使涓来,以示齐之有楚,
以资固于齐。齐见楚,必受固。是王之听涓也,适为固驱以合齐、秦也。齐、秦
合,非楚之利也。且夫涓来之辞,必非固之所以之齐之辞也。王不如令人以涓来
之辞谩固于齐,齐、秦必不合。齐、秦不合,则王重矣。王欲收齐以攻秦,汉中
可得也。王即欲以秦攻齐,淮、泗之间亦可得也。”
卷十四 楚一
○齐楚构难齐、楚构难,宋请中立。齐急宋,宋许之。子象为楚谓宋王曰:“楚以缓失
宋,将法齐之急也。齐以急得宋,后将常急矣。是从齐而攻楚,未必利也。齐战
胜楚,势必危宋;不胜,是以弱宋干强楚也。而令两万乘之国常以急求所欲,国
必危矣。”
○五国约以伐齐
五国约以伐齐。昭阳谓楚王曰:“五国以破齐,秦必南图。”楚王曰:“然
则奈何?”对曰:“韩氏辅国也,好利而恶难。好利,可营也;恶难,可惧也。
我厚赂之以利,其心必营;我悉兵以临之,其心必惧我。彼惧吾兵而营我利,五
国之事必可败也。约绝之后,虽勿与地,可。”楚王曰:“善。”
乃命大公事之韩,见公仲曰:“夫牛阑之事,马陵之难,亲王之所见也,王
苟无以五国用兵,请效列城五,请悉楚国之众也,以廧于齐。”
齐之反赵、魏之后,而楚果弗与地,则五国之事困也。
○荆宣王问群臣
荆宣王问群臣曰:“吾闻北方之畏昭奚恤也,果诚何如?”群臣莫对。江一
对曰:“虎求百兽而食之,得狐,狐曰:‘子无敢食我也。天帝使我长百兽,今
子食我,是逆天帝命也。子以我为不信,吾为子先行,子随我后,观百兽之见我
而敢不走乎?’虎以为然,故遂与之行。兽见之皆走。虎不知兽畏己而走也,以
为畏狐也。今王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而专属之昭奚恤。故北方之畏奚恤也,
其实畏王之甲兵也,犹百兽之畏虎也。”
○昭奚恤与彭城君议于王前
昭奚恤与彭城君议于王前,王召江乙而问焉。江乙曰:“二人之言皆善也,
臣不敢言其后。此谓虑贤也。”
○邯郸之难
邯郸之难,昭奚恤谓楚王曰:“王不如无救赵,而以强魏;魏强,其割赵必
深矣。赵不能听,则必坚守,是两弊也。”
景舍曰:“不然,昭奚恤不知也。夫魏之攻赵也,恐楚之攻其后。今不救赵,
赵有亡形,而魏无楚忧,是楚、魏共赵也。害必深矣!何以‘两弊’也?且魏令
兵以深割赵,赵见亡形,而有楚之不救己也,必与魏合而以谋楚。故王不如少出
兵,以为赵援。赵恃楚劲,必与魏战,魏怒于赵之劲,而见楚救之不足畏也,必
不释赵。赵、魏相弊,而齐、秦应楚则魏可破也。”
楚因使景舍起兵救赵。邯郸拔,楚取睢、濊之间。
○江尹欲恶昭奚恤于楚王
江尹欲恶昭奚恤于楚王,而力不能,故为梁山阳君请封于楚。楚王曰:“诺。”
昭奚恤曰:“山阳君无功于楚国,不当封。”江尹因得山阳君与之共恶昭奚恤。
○魏氏恶昭奚恤于楚王
魏氏恶昭奚恤于楚王,楚王告昭子。昭子曰:“臣朝夕以事听命,而魏入吾
君臣之间,臣大惧。臣非畏魏也。夫泄吾君臣之交,而天下信之,是其为人也近
苦矣。夫苟不难为之外,岂忘为之内乎?臣之得罪无日矣。”王曰:“寡人知之,
大夫何患?”
○江乙恶昭奚恤
江乙恶昭奚恤,谓楚王曰:“人有以其狗为有执而爱之。其狗尝溺井,其邻
人见狗之溺井也,欲入言之。狗恶之,当门而噬之。邻人惮之,遂不得入言。邯
郸之难,楚进兵大梁,取矣。昭奚恤取魏之宝器,以居魏知之,故昭奚恤常恶臣
之见王。”
○江乙欲恶昭奚恤于楚
江乙欲恶昭奚恤于楚,谓楚王曰:“下比周则上危,下分争则上安,王亦知
乎?愿王勿忘也。且人有好扬人之善者,于王何如?”王曰:“此君子也,近之。”
江乙曰:“有人好扬人之恶者,于王何如?”王曰:“此小人也,远之。”江乙
曰:“然则且有子杀其父,臣弑其主者,而王终已不知者何也?以王好闻人之美,
而恶闻人之恶也。”王曰:“善,寡人愿两闻之。”
○江乙说于安陵君
江乙说于安陵君曰:“君无咫尺之地,骨肉之亲,处尊位,受厚禄,一国之
众,见君莫不敛衽而拜,抚委而服,何以也?”曰:“王过举而已,不然,无以
至此。”江乙曰:“以财交者,财尽而交绝;以色交者,华落而爱渝。是以嬖女
不敝席,宠臣不避轩。今君擅楚国之势,而无以深自结于王,窃为君危之。”安
陵君曰:“然则奈何?”“愿君必请从死,以身为殉,如是必长得重于楚国。”
曰:“谨受令。”
三年而弗言。江乙复见曰:“臣所为君道,至今未效。君不用臣之计,臣请
不敢复见矣。”安陵君曰:“不敢忘先生之言,未得间也。”
于是,楚王游于云梦,结驷千乘,旌旗蔽日,野火之起也若云,蜺兕虎嗥之
声若雷霆,有狂兕牜羊车依轮而至,王亲引弓而射,壹发而殪。王抽旃旄而抑兕
首,仰天而笑曰:“乐矣,今日之游也!寡人万岁千秋之后,谁与乐此矣?”安
陵君泣数行而进曰:“臣入则编席,出则陪乘。大王万岁千秋之后,愿得以身试
黄泉,蓐蝼蚁,又何如得此乐而乐之。”王大说,乃封坛为安陵君。
君子闻之曰:“江乙可谓善谋,安陵君可谓知时矣!”
○江乙为魏使于楚
江乙为魏使于楚,谓楚王曰:“臣入竟,闻楚之俗:不蔽人之善,不言人之
恶。诚有之乎?”王曰:“诚有之。”江乙曰:“然则白公之乱得无遂乎?诚如
是,臣等之罪免矣。”楚王曰:“何也?”江乙曰:“州侯相楚,贵甚矣而主断,
左右俱曰‘无有’,如出一口矣。”
○郢人有狱三年不决
郢人有狱三年不决者,故令请其宅以卜其罪。客因为之谓昭奚恤曰:“郢人
某氏之宅,臣愿之。”昭奚恤曰:“郢人某氏不当服罪,故其宅不得。”客辞而
去。昭奚恤已而悔之。因谓客曰:“奚恤得事公,公何为以故与奚恤?”客曰:
“非用故也。”曰:“谓而不得,有说色,非故如何也?”
○城浑出周
城浑出周,三人偶行,南游于楚,至于新城。城浑说其令曰:“郑、魏者楚
之耎国,而秦、楚之强敌也。郑、魏之弱,而楚以上梁应之;宜阳之大也,楚以
弱新城围之。蒲反、平阳相去百里,秦人一夜而袭之,安邑不知;新城、上梁相
去五百里,秦人一夜而袭之,上梁亦不知也。今边邑之所恃者,非江南泗上也?
故楚王何不以新城为主郡也,边邑甚利之。”新城公大说,乃为具驷马乘车五百
金之楚。城浑得之,遂南交于楚,楚王果以新城为主郡。
○韩公叔有齐魏
韩公叔有齐、魏,而太子有楚、秦,以争国。郑申为楚使于韩,矫以新城、
阳人予太子。楚王怒,将罪之。对曰:“臣矫予之,以为国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