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芸芸(陈年旧货)
在西南联大,刘文典曾放言中国只有两个人懂得庄子,一个是周庄,一个是刘文典。刘狂人当时最瞧不起一个人:沈从文。异想天开胡编乱造的作家怎么能当教授、会做学问呢!事情凑巧,1951年后,沈从文却真的不教书了,不当作家了,改行摆弄文物,研究服饰,写花花朵朵坛坛罐罐了。被第一届全国文代会除名后,据他儿子沈龙朱回忆,沈从文不堪当时的压力(如郭沫若《斥反动文艺》把沈从文划入“自觉的反动派”等),两次自杀不成,入了精神病院。出院呢,北大的课无法再上,韩寿楦就把他调入历史博物院整理文物。对沈的改行,韩石山《教授不是好当的》说:“1951年秋天,沈从文调出北京大学,安排到历史博物馆工作。现在好多人都说这是新社会对沈从文的歧视和迫害,我看没有这么严重。谈不上迫害,只能说是歧视。就是歧视,也不是解放后才有的,解放前早就有了,就是没有解放,遇上个较真点的校长,也会把沈从文赶出大学的。”韩的意思:大学普遍歧视作家。理由:“我们的作家……靠灵气,靠瞎吹,能博得一次两次满堂彩,能三年五年,十年八年的教下去吗?”然而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当时得知好友缺席第一届文代会的巴金,当今以讲真话闻名的巴金,还不敢说一个字。
好在放弃让自己伤心透顶的写作,进博物院把玩文物,也算得避风和疗伤的好港湾。翻开2002年面世的《沈从文全集》,有一篇《一个人的自白——陈述检讨到或不到之处》,据说是1969年病中所写,生前从未发表。其中居然讲起了书画鉴赏:
“就我所见,《洛神赋图》、展子虔《游春图》、韩愰《五牛图》、《韩熙载夜宴图》......有的花了几百两黄金买下,有的还派了人去香港花了若干万港币收回,目前都当成国宝看待。用我的常识来破,时代作者都不可靠,都有问题。有一画还假得十分可笑的,即受专家特别称赞的《五牛图》。”
“例如故宫有个鉴定字画大专家,有一年,把一幅元人画戴罟罟冠小画,照什么‘御提’‘御览’称作契丹画家胡虔作品,陈列出来。我曾好意告诉他:‘这不会是胡虔。’当时他就悻悻然说:‘你怎么能断定他不是?’‘因为冒子不是。’‘胡虔时女人就不戴这种帽子?’我明白他一面是不承认我对字画有发言权,其次是相差三百年契丹和蒙古妇女的区别他毫无兴趣,就不便告他‘那帽子用的是什么材料做的也知道’,不再说下去了。”
“若我早日得到解放,短时期又不至于被高血压心脏病收拾报废,幸而能活得稍久一点,抢抢时间,挑几十幅被专家‘威’奉为‘国宝’的名画,试用土办法学来的文物常识破一破……还它个本来面目。”
“如条件许可,又有需要,我希望能作个小文,先试来破一破......把一些帝王名士、专家‘权威’对于若干名画共同作伪造成的假象,用常识判断为‘呀呀呜’,这个破就大不同了。这是不甚费力即可作到的。”
……
2002年底至2003年初,故宫博物院、辽宁省博物馆、上海博物馆联合举办“晋唐宋元书画国宝展”,恰逢《沈从文全集》面世,有人便示该文观察故宫专家的脸色变化。故宫的专家,闻所未闻有之,道听途说有之,便称有一定道理、可谓一家之言、没有那么简单、沈不是专门搞书画鉴定的云云。我们已知徐邦达的《古书画伪讹考辨》也将《韩熙载夜宴图》考定为南宋人摹本;上世纪七十年代,傅熹年《关于展子虔〈游春图〉年代的探讨》,也称《游春图》为北宋复制品;八十年代,《中国古代书画图录》里的《五牛图》,启功便注“韩名不确”。置大师们的表态于不顾,算沈从文的观点为“一家之言”,专家们可谓难得糊涂。
更遗憾的是,沈从文信口的“不甚费力”的“小文”,自一九六九年后,似乎再没有兴趣去“作”。我找到的,只有他写于一九四七年七月的《读展子虔〈游春图〉》,洋洋洒洒,姑录二三:
一、画中女人衣着格式,似非六朝格式,亦不类隋与唐初体制。淡红衫子薄罗裳,又似为晚唐或孟蜀时妇女爱好(风致恰如《花间集》中所咏)。世传五代画纨扇小人物,与董源《龙宿郊民图》,及松雪用摩诘法所作《鹊华秋色》卷子上人物,衣着均相近。直到实父仿赵伯驹画五丈长《子虚上林赋》画意,妇女装扮还相同。而山头着树法,枝柔而欹,却是唐代法。宋元人论画,即常说及蜀人得王维法,笔细而着色明媚。
二、黄氏父子侄本长于花鸟,用作花鸟法写山水景物,容易笔细而色美,格局上复易见拙相。唐人称展特长人马故实,宋米芾且为目证。凡此诸长,必特别善于用线,下笔宜秀挺准确,不过于柔媚。此画人马均不甚佳,衣着中的幞头和圆领服,时代都晚些,建筑时代也晚。山石树木亦与冰澌斧刃、刷脉缕叶也不相称。张彦远叙六朝杨、展山石作法时,还说及如"细饰犀栉,冰澌斧刃"这种形容,若从传世遗迹中找寻,唯敦煌隋代洞窟壁画中维摩五百事小景足当此称呼。(画录中则称陈袁蒨绘有此图)
三、从绢素看,传世宣和花鸟所用器材多相近,世传黄氏花鸟曾用细绢作成,不知世传李昭道诸画及某要人藏周昉士女用绢如何,若说展画是隋绢,至少还得从敦煌余物中找出点东西比较。若从敦煌画迹比较,如此绵密细笔山水,至早恐得下移至晚唐五代较合适。
我们说这个画不是展子虔笔,证据虽薄弱近于猜谜,却有许多可能。如说它是展子虔真迹,就还得有人从著录以外来下点功夫。若老一套以为乾隆题过诗那还会错,据个人经验,这个皇帝还曾把明代人一件洒线绣天鹿补子,题上许多诗以为是北宋末残锦!
《沈从文传》里,也只找到零星的别人对他的关于《韩熙载夜宴图》的旁述:
沈从文却从画面两处细节入手提出质疑。其一是男子服色。画中除韩熙载二人外,其余坐立男子皆穿绿衣。据南唐降宋后颁布的法令,降官“例行服绿,不问官品高下”。此法令至淳化元年始废除。其二是见于画面的礼仪。凡闲着的人(包括一个和尚在内),均“'K手示敬”。沈从文指出,“'K手示敬”是两宋制度,在所有宋墓壁画及辽金壁画中,均有明确反映。并提出宋元人刻《事林广记》中《习'K手图》及文字说明相互比证。此外,指出席面用酒具注子和注碗成套使用,为典型宋式,影青瓷及家具器皿也均为宋代北方常见物。又将其与宋人作《便桥会盟图》、《十八拍图》、《赵佶文会图》诸画比较,指出“所使用桌椅同式”,在上述比证基础上,沈从文得出结论,“这个画卷可能完成于宋初北方画家之手”。因为如系南唐人画,不可能把宋代禁令贯彻到图中,而两宋时的'K手示敬,也不会见于画中人物。
一九四七,真有意思,《游春图》的见解居然还是沈从文进历史博物院前所发。沈龙朱回忆,还言之凿凿说他老爸“没有专业底子”,谁知这位没有专业底子之人的言论,后来居然能引得傅嘉仪的附和。当然启功傅熹年徐邦达等大师们有没有借鉴,就不得而知了。我们知道的是,无论沈从文如何自信和努力,他进历史博物院的始终,对于书画鉴赏,都属旁观者,局外人。
如果沈从文后来能拿出系统、有力的文章证明自己之具眼,巩固自己的理论,也许别人还不至于当他透明。不过,回想他的话:“条件许可,又有需要。”言外意似乎是:即使条件许可,但没请我,那我睬你都傻。他《自白》里抱怨:文化部曾请专家鉴定“国宝”,自己不能列席,“主要理由就是我不懂字画”。
然而,说沈从文不懂字画,虽语气生硬,还真不冤枉。究竟懂不懂,就在写和看。他的章草,放在所处年代,确实不值一提。而他的《近代笔墨》又论康有为:“至于南海先生个人用笔结体,虽努力在点画间求苍莽雄奇效果,无如笔不从心,手不逮意,终不免给人一芜杂印象。一生到处题名,写字无数,且最欢喜写"开张天岸马,奇逸人中龙"一联,却始终不及在云南昆明黑龙潭相传为陈抟那十个字来得秀雅奇逸!昔人说,鲜于伯机、康里子山笔下有河朔气。南海先生实代表"广东作风",启近代"伟人派"一格。反不如梁任公、胡展堂同样是广东人,却能谨守一家法度,不失古人步骤,转而耐看。”梁启超和胡汉民的书法竟能凌驾于康牛鼻子之上,真是大言不惭的胡说八道了。唐吟方《雀巢语屑》再揭丑:沈从文讥于右任晚年书法如用大型圆珠笔画成的莼条菜子。
读罢上段文字,我几乎对沈从文的“小文”失去兴趣,庆幸他没有作,还残余丁点神秘的面纱。书画不好,眼光不高,熟习一些“衣冠器物常识”,就能鉴书赏画,“破”之不费力?当今理论整得头头是道,书法写得惨不忍睹的专家确实不少,但我不愿用那样的高水准去套沈从文。不过,问题也许就出在这里——沈从文毕竟无力效法苏东坡、郭沫若式的全才。有人说文学方面的成就,抑制了沈从文在文物研究方面的发展,这话乍看有理,其实不合常理:一个心灰意冷的人,一个写检查当饭吃的人,究竟能用多少时间,多大信念,一面撰写《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一面锤炼书画艺术、钻研书画鉴赏?
沈从文初到北京,笔名“休芸芸”。世涂多阱,文人做事,大多是不张扬的做,甚至万念俱灰的、“休芸芸”的做,别人赏识固然好,反之也没关系,吭一声作罢。侥幸的是,现在回看,作为作家的沈从文,“鉴赏”余事,不足挂齿。换其他人,那才真真一言难尽。 喜欢边城 顶一个 认真学习了一遍! 真好!
老狐文笔平实中见奇峭,其书奇肆中存朴厚,
古人云:书者,如也。诚哉斯言。
[[i] 本帖最后由 坡子吕三 于 2006-7-18 11:29 AM 编辑 [/i]] [quote]原帖由 [i]坡子吕三[/i] 于 2006-7-18 11:26 AM 发表
真好!
老狐文笔平实中见奇峭,其书奇肆中存朴厚,
古人云:书者,如也。诚哉斯言。 [/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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