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水流觞”历代书法专题研讨系列之六——千载兰亭序
:EM23: 在接到中国书法网参加第二十二届兰亭书法节通知的时候，就想准备一点文字，
一来是谈谈个人对《兰亭序》的认识，
二来也想作为这一期“曲水流觞”讨论的话题。
那天在这里见到竟庐贴的历代名家临《兰亭序》的帖子，
就更坚信这个话题有讨论的必要。
稿子给狐禅兄看过，
狐禅兄觉得有点抽象。 先把个人的认识贴一下，
大家可以猛烈地批判。 冯承素摹《兰亭序》 褚遂良临《兰亭序》 虞世南临《兰亭序》 定武兰亭 千载《兰亭序》
[内容提要]
与其说《兰亭序》是一个唯一的、曾经的存在者，不如说它是一个历时性的、永久的存在——一个具有特定价值的存在，一个具有实践意义的存在，一个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的存在。 导言
我们先假定两个前提。
一，1653年前的农历三月三日，王羲之等42人在会稽兰亭曲水流觞、饮酒赋诗，并由王羲之手书了《兰亭序》。
二，唐代冯承素、虞世南、褚遂良等人是直接或间接地以唯一的一个范本临摹了我们今天所能见到的《兰亭序》几个法帖。也就是说，后来的诸多临摹、刻本有着唯一的一个范本对象。
王羲之《兰亭序》作为一个既往的存在者已经“消失”了。我们不再去追问王羲之《兰亭序》是否真的存在过，这个《兰亭序》到底是什么面目，这个《兰亭序》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我们还能否见到这个《兰亭序》等等这一系列的问题。
我们所关注的是这样的一个事实——王羲之《兰亭序》这个桃花源、这个理想国、这个乌托邦，后来非但无人问津，反倒由其后的历代书家走出了一条条探求理想的漫漫之路。可以这样说，千余年来，《兰亭序》（摹本、临本）较之任何其他文字内容的书法临作都要多得多，我们可以将之称为“《兰亭序》现象”。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与其说《兰亭序》是一个唯一的、曾经的存在者，不如说它是一个历时性的、永久的存在——一个具有特定价值的存在，一个具有实践意义的存在，一个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的存在。
正是由于历代书法家对《兰亭序》的探求实践及其丰硕的成果，才有了今天我们对《兰亭序》现象这个存在的重新认识。 一、价值论
所谓价值，是指《兰亭序》所确立的书法艺术语言的独立性价值和《兰亭序》现象对王羲之《兰亭序》本身的生命延伸价值。 1、独立性价值
当历代书家都把《兰亭序》作为一块书法艺术大门的敲门砖的时候，这就意味着，《兰亭序》是一个理想王国。它具有某种特质，让几乎所有的人都能够在模仿的过程中自觉不自觉地进入一个公认的语言体系。这个现象在过去不是普遍存在的，虽然过去也有把某名家书法当作临习范本的现象，但其影响范围没有这样大，影响时间没有这样久远，也更没有如此连续性的影响。
因而，所谓的独立，首先是一个书法语言体系的独立。这个语言体系不是纯形式的概念语言，但具有非概念的普遍性，是“用范例来显示一种不能明确说出的普遍规律的判断”（康德语）。
王羲之《兰亭序》成为了一个范例，它具有一定普遍规律性，因而，我们也就没有理由不相信，这个范例会得到共同的审美感知。
书法无疑也是一种“非功利而生愉悦的形式”，是“一个对象的合目的性的形式”，它独立于道德和情感。然而，王羲之《兰亭序》的产生，就把这种独立性的语言更加系统化和规范化了。
这个语言体系来自于人。但在一定程度上，这个语言体系又独立于人，成为了我们的对象，我们的客体。它像一个图腾，由我们人类创造，但又反过来作用于我们人类自身。
此后的书法史，就大体上是这个作用和反作用的推进过程。 2、生命延伸价值
千余年来，中国历史上出现了无数的优秀书家，他们创造了无数的形象各异的优秀书法作品。这个事实证明，尽管它们对于《兰亭序》顶礼膜拜，但《兰亭序》没有成为一个终极的追求，也更没有被高高地凌驾于时代和现实之上。实际上，历代书家《兰亭序》习作和自己的创作，已经超越了王羲之《兰亭序》，也同时超越了书家本人的有限生命。王羲之《兰亭序》的有限生命被延伸了，书家的有限生命也被延伸了。
临习《兰亭序》已经成为各个时期书家的必修课。我们目前基本上看不到他们的早期临习《兰亭序》的作品，而在书家本人风格已经成熟时期所临习的《兰亭序》相对较多，这些临作构成了一个长长的《兰亭序》序列。如果加上已经不存在的早期临作，这是一个无限的《兰亭序》序列。
这个无限的《兰亭序》系列虽然有很多已经不存在，但我们可以想象，它像一股暗流，或者说是深埋在土壤中的错综复杂的根系，上面生长的就是各个时代书家的各种风格的作品。正是这样一系列的错综复杂的根系，才使得王羲之《兰亭序》的有限的终止的生命获得了无限的延续的生命。 二、实践论
这个无限的延续的生命系列是靠什么来予以维持的呢？我们怎么样走过了《兰亭序》的实践历程？
千余年来，无数的书家对《兰亭序》的探求实践过程，实际上就是一个价值实践过程，也是一个实验过程。 1、实践思想
我们把历代书家对于《兰亭序》的实践过程假定为一个实验的过程。
按照杜威的观点，实验的方法至少注意三件事：1）从具体的事实与境地下手；2）一切学说理想，一切知识，都只是待证的假设；3）一切学说与理想都须用实行来实验过。
具体的事实与境地包括：“我”这个人，我所使用的工具和材料，我所生活的社会审美环境，等等。
对于《兰亭序》的实践过程就是一个理想的追求过程，这个理想是合理（自然）和自由（自觉）的矛盾对立统一。由于这个统一须由每一个个的人的实践来完成，它就不是每一个个人都能普遍认知和认可的理论方案，而是一个个的显性的作品方案。因而我们说，书法实践的验证标准就只能是那些临习、融会、改造后的《兰亭序》，或者书家自己的作品能否得到自我肯定——“暂得于己，快然自足”，又能得到共同的审美感知——“兴感之由，若合一契”。
合理的，一定存在着一个很难说清但人人能够自明的规定，这也是《兰亭序》语言体系的独立性价值的客观基础；自由的，也一定存在着一个不能被仿制的社会背景，这是《兰亭序》生命价值延伸进而也是书家本人生命价值延伸的客观基础。
合理和自由作为一对矛盾，也有着对立统一的辨证关系，即在书法实践之前，两者是完全对立的，但随着实践的逐步深入，两者就可能渐渐地统一起来。
书法实践过程的许多法度与约束，来自与书家打交道的身外之物。当书家与身外之物打交道时，便形成了由他自身与物构成的新的更大的系统。一旦你得心应手，你便觉得，这管笔便是你延伸的手，文字和风格也在你心中内化为情感的要素，这时你就是通过延伸的手去实现了合理与自由的矛盾对立统一。 2、实践途径
又按杜威的实验主义思想，实验有如下五个步骤。
第一步，思想都起源于困难的问题或境地。
中国书家的困难境地总是在继承和创新之间如何找到契合点。就是说。什么样的状态才是创新的、同时又是继承的。既在这个语言体系的规定之中，又丰富了这个语言体系，成为这个更为广大的语言体系的一个组成部分。
第二步，认清困难障碍点。
何时产生觉悟？
在历代书家中，觉悟的产生有着不同的途径。有人在自然中感悟到语言的开放性，也有人在既有的语言体系的归纳整理中领悟到语言的规定性。
第三步，由提示或暗示，假定种种解决疑难的方案。
无论是在自然中感悟还是在既有的语言体系的归纳整理中领悟，都没有一个规定的、对人人都切实可行的方案。因而，实践就显得特别的重要。没有人能够把所有的秘密都说破，没有人能够告诉你唯一的、正确的答案。你只有自己去寻找。“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当自己的经验丰富的时候，才得到一种觉悟，一种大彻大悟。
第四步，评判这许多提示、暗示当中，哪一个意见比较最能够解决所碰到的困难问题。
每一个时代的书法家，都是在自己寻找答案，都是在自己的大彻大悟后，得到了自己不同于他人的答案。
因为靠着继承，这个答案就会具备语言的规定性原则；由于靠着自己的切身领悟，这个答案就会具有语言的丰富性。
所以，合理和自由有着千差万别的答案。
第五步，证实方案可信与否。
这种每一个书家的解决方案，在一定程度上具有启发的意义。然而，不是一个普遍的解决方案。另一个人还是要靠自己的实践，靠自己的领悟。所以，从这个角度上讲，只有知行合一的方式，才是解决自由（一个个的个人）和自然对立统一矛盾的有效途径。
方案的可信与否只有在一个个人身上发生。
从体用关系来说，《兰亭序》是个什么“体”，只有通过“用”这个实践来予以阐明。
脱离了这个“用”的价值观，这个“体”就必然走向死亡。——这样，《兰亭序》就在诸多书家实践过程中由事实世界走向了价值世界。 3、实践步骤
实践的开端总是以己有的《兰亭序》范本这个存在者为对象，通过模仿的实践，这样形成了自己《兰亭序》临本。将这个临本与模仿对象相比较，可以得到两个结论。
以是达到“像”范本的目的，由于受技法不足、理解偏差等（约束）的影响，第一个结论是，不足（欠缺）。于是有了一个不断修正的过程。
到了一定阶段，由于受自己习书经验和审美偏好、情趣（条件）的影响，第二个结论是，虽然与范本比较有不足（欠缺），但有了新的不同于范本的感受。常常，这样的感受被习书者不断强化着。
结果不仅是有限的“知其然及其所以然”，而且是“每一个人都学到了不一样的知识”，“每一个人都得到了不一样的结果”。
从整个时间历程上讲，这个实践过程所形成的结构，并不总是以某个唯一的《兰亭序》为核心的向多向辐射结构，而是一个树状甚至网状的结构。
随着《兰亭序》生命的延伸越长，其独立性价值就越大。其独立性价值越大，其影响范围就越广大。 4、实践结果
临习的过程更多的是一个双向的改造过程，用《兰亭序》改造了自我，我也改造了《兰亭序》。
大约随着实践的推移，以唐代临摹（刻）本为终极对象的做法是越来越少了。
第一种情况，除了冯承素摹本（神龙本）、褚遂良摹本、虞世南摹本、定武本（传欧阳询拓临本）而外，米芾、薛绍彭、石韫玉、俞和、陆维钊等人临《兰亭》还基本上力求保留所临《兰亭序》原貌。
第二种情况，处于中间状态的是，董其昌、赵孟頫、文征明、傅山、郑燮、沈尹默、费新我、徐无闻、魏启后等人，一方面在整体布局和结体上基本保留所临《兰亭序》原貌，但各家的笔法都有一定的差别。
第三种情况，朱耷、沙孟海、毛泽东、王遽常、吴丈蜀、沈鹏等人，就基本上是自己自运的《兰亭序》了。
我们所见到的名家《兰亭序》序列基本上是这样一个概貌。
就目前书坛的情况而言，水平比较高的《兰亭序》临作大多是第一种和第二种情况。 三、人本论
我们说，王羲之《兰亭序》和《兰亭序》现象所体现独立性价值和生命延伸价值，其根本动力是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始终是人，社会的人的作用而不是书法自身的什么本质规定，才导致了书法艺术的一个语言体系独立和生命价值延伸。 1、异化与独立的原动力
人与自然的关系、文字与人的关系、书法与文字的关系、王羲之以后的书法和王羲之书法的关系等等，都始终贯穿着一个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的过程。
每一次的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都产生一次异化现象，产生了一次独立。
文字是人的社会实践的产物。它反映了人的自然观，而并非自然本身。因而是人化的自然，文字的产生过程就是一个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的过程。这个对象化的结果，是产生了独立的汉文字的语言体系——抽去因人而异的书写因素。
文字虽独立于人而存在，但在过去是由人来书写的。在印刷术产生以前，在手书文字范畴，人模仿自然成为的文字是手书文字（或差异化的文字），这样的文字或多或少的因人而异。即便是在书法没有走向自觉期，即便是在同一个时期，即便是同一个人，这样的差异也是可以明辨的。因此，虽然王羲之之前的汉文字书写本身是以文字语言的传播为第一目的，但总是含有人的因素，尽管这时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还不是十分的自觉，但总是存在着一种独立于文字的倾向。
“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是以人的自身觉醒（独立）为前提的。王羲之《兰亭序》是一个人的本质对象化的典型结果。这个结果产生了书法艺术语言的一个重要体系——它宣告了抽去文字构造本身的规定性因素的书法艺术语言从此要走向独立。既独立于文字，也独立于个人。
如果说书法在魏晋时期走向了自觉，不如说是人性的觉悟的开始、追求个体的自由开始，也是一个个体生命的美的开端。后来的每一个时期，更是把这种独立推向了个体，每一个个体自身通过书法而走向了独立的美。 2、生命价值延伸的原动力
每一次的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都开始了一次生命价值的延伸。
文字的产生，使得人类的文化得以储存和发展，是人类思想的延伸。
在王羲之《兰亭序》诞生时，“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主要地体现在建立独立于文字的自觉地书法艺术语言。这相对于概念性的文字，它又是一个异化过程，而相对于个人，它又是一个同化过程。
在历代书家临习《兰亭序》并不断发展着书法艺术的时候，“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主要地体现在建立独立于王羲之《兰亭序》的自觉地书法艺术语言。这相对于王羲之《兰亭序》而言是一个异化独立过程，而相对于个人，它又是一个同化过程。使得个人的生命又一次地延伸，是书法艺术语言的生命又一次地延伸。
各个时代临习《兰亭序》，除唐人外（保留性特征），大都反映了个人的审美倾向，也同时具有了个人的审美风格。他们不仅回答了书法艺术的生命延伸的问题，也同时回答了书家个体的生命自由的问题。这时候书法的独立的美，就开始了一个个历史时期的独立的美，一个个个人的精神面貌的美。
因此，王羲之《兰亭序》只是一个审美范式，是一个书法美学方案。各个时期都有自己的不同的范式，各人又有自己的范式。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兰亭序》的生命将要不断地延伸，人的有限生命也就这样要不断地延伸。
